台南延平郡王祠前的鄭成功騎馬像日前被放上一頂交通錐,引發外界熱議,也讓許多人聯想到蘇格蘭格拉斯哥著名的威靈頓公爵交通錐雕像;但同樣是一頂交通錐,台南與格拉斯哥卻展現截然不同的城市治理與文化態度。這一次,1% Style從鄭成功交通錐事件出發,回顧格拉斯哥四十多年形成的城市文化,探討公共雕像如何透過市民參與、歷史記憶與公共空間互動,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第二人生」,也映照一座城市如何與歷史對話。
台南延平郡王祠前,鄭成功騎馬像近日因一頂橘白相間的交通錐,再次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這頂交通錐停留的時間並不長。文化局接獲通報後立即移除,警方調閱監視器,很快找到放置交通錐的十九歲男子,確認雕像沒有毀損,仍依《社會秩序維護法》裁罰六千元。新聞發展迅速,也很快畫下句點。
然而,照片在社群平台流傳後,許多人想到的不是台南,而是九千多公里外的蘇格蘭格拉斯哥。因為對不少人而言,「騎馬雕像戴著交通錐」早已不只是新聞畫面,而是一個具有共同語言的城市符號。
一頂交通錐,如何成為格拉斯哥最有名的城市意象
如果第一次造訪格拉斯哥,多數旅遊指南都會建議前往皇家交易廣場(Royal Exchange Square),不是為了購物,而是站在現代藝術館(Gallery of Modern Art)前,看一尊十九世紀的威靈頓公爵騎馬銅像。
更準確地說,是去看它頭上的交通錐。
約在1980年代,有人在深夜把施工交通錐放到雕像頭頂。隔天,市政府拆除;沒多久,又有人重新放上。這樣的情況反覆出現,從一年、兩年,變成十年、二十年,最後成了格拉斯哥街頭再自然不過的景象;2013年,市政府曾計畫提高雕像基座,希望徹底阻止民眾再把交通錐放上去的舉措,但消息公布後,數萬名市民連署反對,認為交通錐早已成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於是,計畫最後取消。

位於格拉斯哥皇家交易廣場的威靈頓公爵騎馬像,自 1980 年代起不斷被市民放上交通錐,歷經四十多年,逐漸成為格拉斯哥最具代表性的城市意象之一,也被視為公共藝術與市民共同創造城市文化的經典案例。(圖/Wikipedia.org)
分享本圖今天,交通錐依然不時被放上雕像,也依然偶爾被移除。但再也沒有人懷疑,它已經成為格拉斯哥最具辨識度的城市意象之一。
這頂交通錐,確實改變了市民「閱讀」雕像的方法與視角,讓一座原本象徵軍事英雄的紀念碑,逐漸成為格拉斯哥式幽默、自在與帶點反骨性格的象徵,這確實很蘇格蘭。
不同的城市,選擇了不同的答案
延平郡王祠前的鄭成功雕像,同樣是一座具有歷史象徵意義的公共雕像,只是,它所處的位置與角色,和格拉斯哥並不相同。
延平郡王祠是國定古蹟,也是台灣重要的信仰與歷史文化場域。鄭成功不只是公共藝術作品中的人物,更是歷史教育、地方信仰與城市記憶的重要象徵,於是文化局在第一時間恢復雕像原貌,警方依法調查事件,反映的是文化資產管理的思維。
這樣的處置,很容易與格拉斯哥形成對比。
不過,如果把時間拉長,兩座城市其實回答的是不同的問題。格拉斯哥花了四十多年,才逐漸接受交通錐成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台南則選擇維持歷史場域既有的公共形象,讓雕像繼續扮演文化資產的角色。同一頂交通錐,兩座城市留下了不同的結果,也映照出不同的歷史背景與公共治理方式。
但如果把目光拉回台灣,其實還有另一個經常被提起的例子,那就是台北建國中學。校園裡的蔣中正銅像,多年來一直有一個特別的傳統:每逢校慶、畢業典禮、聖誕節、萬聖節或學生興之所至,銅像就換上了不同的造型——有人替它戴聖誕帽,有人披上制服、圍巾或披風,也有人配合校園活動替它設計新的裝扮。這些改變通常不會永久保留,活動結束後恢復原貌,再等待下一次新的創作。

建中的蔣中正銅像,每一屆學生都有自己的版本,這次故意不放變裝照,留給你自己去搜尋;因為每一次,答案都不一樣。(圖/Wikipedia.org)
分享本圖對建中學生而言,那尊銅像不只是校園景觀,也是一種跨越世代的共同記憶。每一屆學生,都有留下屬於自己的版本,雕像也因為不同世代持續參與,不斷累積新的故事。
相較於格拉斯哥,它沒有成為城市觀光地標;相較於台南,也沒有牽涉文化資產保存的討論。它更像是一所學校長年形成的生活文化,讓公共雕像成為校園共同語言的一部分。
雕像完成之後,故事才開始
世界各地的公共雕像,都有自己的命運。有些始終維持原貌,作為歷史的見證;有些隨著城市生活,被居民重新命名、重新使用,甚至重新詮釋。
芝加哥的《Cloud Gate》被市民暱稱為「The Bean」,哥本哈根的小美人魚雕像百年來不斷成為藝術創作與公共討論的對象,至於格拉斯哥的威靈頓公爵,則因一頂交通錐成為世界認識這座城市的入口。而建中的蔣中正像,陪伴一屆又一屆學生留下青春記憶,台南的鄭成功像,則提醒人們歷史場域仍有需要守護的文化重量。
同樣是公共雕像,不同城市、不同校園、不同社會,都用自己的方式與它相處。雕像完成的那一天,只是藝術家的工作告一段落,接下來的故事,往往交到城市居民手上:有人選擇保存,有人選擇創作,有人選擇維持距離,也有人透過小小的動作,重新打開人們觀看雕像的方式。
公共雕像的第二人生,因此不只存在於青銅、石材或紀念碑本身,而是在時間流動中,持續映照一座城市如何理解自己的歷史,也如何理解今天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