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台電更新企業識別系統後，引發大量討論。從于右任的書法被淡化出發，討論幾何化黑體取而代之，低情緒感與極簡化的設計語言，在社群平台與新聞留言區，許多人第一時間的反應，其實不是字體好不好看，而是另一種更直接的情緒：
「所以現在先改 logo？」
「停電問題有比較重要吧？」
「為什麼每次都先換招牌？」
這種情緒，近年其實愈來愈常出現在公共治理裡。
這幾年，很多所謂的「公共改革」，最先被更新的往往都是「最容易被看見」的部分，這是一個有趣，卻又很尷尬的現實。最直接的，我們從掃把開始說起。
從一支掃把開始的「改革感」
2018 年，新北市教育局與美感細胞團隊推出「校園掃具美感改造計畫」。簡報中呈現原本堆放凌亂的掃具，被重新整理色彩、統一收納方式做出「新的呈現」，校園角落開始出現一種乾淨、整齊而且帶有「設計感」的氛圍。這些「改造」前後的圖片放在一起時，視覺效果非常強烈：原本混亂的環境，被整理成低彩度而且一致性的空間，人們很容易在第一時間產生一種感覺：事情似乎變好了。
但當時許多教育現場與設計圈的批評，其實非常直接。有人認為，整個案子真正被優先處理的，其實只有顏色與外觀，而不是學生與老師真正長期面對的問題：包括掃具不好用、收納空間不足、採購品質低落、清潔制度混亂等問題，這些，都沒有因為「重新配色」而被真正解決；而且如果你翻開「校園掃具美感改造計畫」的報告書，會發現不管是國小或國中的教師，最在意的其實是「耐用度」（就是掃具容易壞）及「易用度」（年齡較小的孩子用起來不順手）的問題，但計畫卻花了最大的篇幅討論掃具的色彩、標示等「美學」議題，解決放案更只以低彩度的掃具設計作為成果，這不但是捨本逐末，更是「頭痛醫腳」卻還醫不好的最佳證明。
2022年「校園掃具美感改造計畫」針對校園掃具缺失問題進行規劃，但找出的解決方案卻是將掃具「低彩度化」，引發外界批評。（圖/摘自「美感細胞・教科書改造計畫」FB專頁）
分享本圖這也是很多人真正不舒服的地方。因為事情「看起來」變好了，但真正困難的問其實仍然留在原地，但大家仍趨之若鶩的原因，在於視覺更新是可以讓外界看起來「快速產生改革感」的優勢。因為 Logo 可以快速換掉、招牌可以快速更新、空間可以在短時間內重新整理，透過視覺系統改善可以迅速產生「改造前後」的視覺對比；它最大的優勢就在於「能夠被快速看見」，但真實的問題到底有沒有被改善，其實我們「外人」並不知情，且無法知情。
當「相同的美感」開始進入治理現場
同樣的例子，像是 2020 年起推動的「學美．美學」計畫，開始大量進入台灣校園，包括美術教室、家政教室與圖書空間等，像台南大學附設啟聰學校等案例，就曾因空間改造引發設計圈與教育圈討論，原本教室裡長年累積的作品痕跡、顏料堆疊、使用感與時間感，被木質、留白與統一色系重新覆蓋，空間變得乾淨、安靜，也更像人們熟悉當代設計空間的「樣品屋模組」。
改造後的教室，第一眼看上去都非常漂亮。它們像設計旅店，也像社群媒體上會出現的畫面，但批評也同時發生：有人認為，原本屬於教學現場的混亂感、生活感、創作痕跡與使用 texture被一起清空了；甚至有人形容，那像是一種「把累積與溫度一起消毒掉」的空間處理。
因為真正的美術教室，本來就不可能永遠乾淨：顏料會沾到桌面、紙張會堆疊，作品會混亂，空間會留下長時間使用的痕跡。那些東西原本就是創作的一部分，但在很多改造裡，它們後來開始被視為需要被整理掉的「雜訊」，而新的「樣品屋」讓人戰戰兢兢，深怕一不小心就讓完美產生瑕疵，讓本來該「用」的空間變成「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美好。
而這件事，其實不只發生在教育現場。它後來開始大量蔓延到城市、交通系統，甚至政府機關本身。你如果把近年台灣幾個重要公共識別系統放在一起看，這種「視覺同質化」其實會變得非常明顯。
之前提到的台電新標準字、經濟部、監察院，乃至於數位發展部及台灣設計研究院幾個案例的CI被並列時，會出現一種很強烈的既視感：幾何化、黑體化、低彩度、模組化、留白、扁平化、低情緒感，甚至連字體排列、圖形節奏與空間呼吸感，都開始愈來愈接近，感覺就是同一個「套路」在排列組合。而這件事真正有趣的地方在於：這些我所舉出的案例，都與聶永真及其系統有關。
當你把這一段時間的幾個機構的 LOGO 並列，會發現驚人的「似曾相似」感，這其實陷入了設計方法論的模組窠臼，讓本該呈現機構（或企業）識別度的CI，反而去識別化，成為尷尬的存在。（圖/摘自經濟部、監察院網站）
分享本圖當然，在這系列例子並不是在檢討聶永真，但某種程度上，這也讓這個觀點變得更值得討論。因為問題開始不只是「台灣設計是不是變得愈來愈像？」而是：當一套審美「模組」開始大量套入公共治理系統後，它是否正在慢慢變成台灣「官方 contemporary aesthetics 」的「標準答案」？這也是為什麼，把這些案例放在一起看時，會讓人產生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原本應該具有不同性格的機構，最後卻開始長得很像「同一套系統裡」延伸出來的東西。更微妙的是，當這些識別被大量並列後，甚至會開始讓人誤以為它們彼此之間具有某種隸屬關係。
於是，包括台電、監察院、經濟部等部會與機構，它們的功能、歷史、制度位置與公共角色，其實完全不同，但當它們開始共享幾乎相同的幾何語言、字體節奏與視覺氣質後，人們對它們的辨識，也開始被模糊化。
CI 原本最核心的目的，其實是建立「識別」。讓不同組織擁有不同的性格、氣質與辨識度，但當同一套視覺模組被大量複製後，CI 最後反而開始產生一種「去識別化」的效果。
而這個問題真正該被討論的地方，在於它反映的不只是設計風格，而是一種設計「方法論」本身的改變。近年的公共識別設計，開始愈來愈傾向於模組化、系統化、可延伸化、跨平台化，從數位介面角度來說，這種方法其實非常有效率，因為今天的公共系統，必須同時存在於網站、社群、app、簡報、電子看板與 UI 系統裡。問題是，當設計開始愈來愈依賴同一套語言模組後，機構本身原有的特殊性，也可能一起被磨平。
於是台電原本帶有工業基礎建設與國營企業的歷史感，監察院原本具有憲政權力象徵，經濟部原本是國家經濟重點樞紐，但最後它們都開始被轉譯成同一種 contemporary system aesthetics。某種程度上，這也讓今天很多公共識別，開始出現「模組套圖感」：它們很完整、很contemporary、很符合數位時代，也很適合延伸。但同時也讓人開始懷疑：設計究竟是在回應每個機構真正不同的性格，還是在用同一套「現代感模板」快速複製系統？
當品牌開始「扁平化」
這件事其實可以對應到國際設計界近年一直在討論的「品牌扁平化」（Brand Flattening）現象。前面提過，從2017 年前後，許多國際品牌開始大量改用無襯線字體與極簡化識別，很多精品品牌都在短時間內變得愈來愈「相似」。
英國設計評論家 Rick Poynor 曾批評，當代品牌設計正在進入一種「去個性化」狀態，品牌開始依賴相同的幾何黑體、低情緒色彩與模組化系統，雖然更符合數位介面需求，但品牌之間真正的辨識度卻開始下降；而設計媒體像是《Eye on Design》與《Dezeen》等許多評論指出，當品牌全面進入數位平台後，設計開始追求跨平台一致性、手機閱讀效率、社群辨識度與 UI 延伸性，最後的結果，就是全球品牌開始朝向同一種 aesthetic 收斂。
這種現象，在國際上甚至被稱為「Blanding」，也就是branding 與 bland（乏味）之間的結合，意思是當品牌過度追求「系統化」與「數位友善」後，最後反而失去了原本的個性。
而這件事放回今天的台灣公共治理，其實會變得更為敏感。因為公部門原本承載的，不只是資訊功能，它還包含制度記憶、歷史感、公共信任、社會角色與文化位置。但問題是，今天很多識別更新，最後最優先處理的，卻是介面如何變得更「現代」，而這件事情討論起來，就變得異常地尷尬。
「看起來變好看了」的制約
今天很多公共治理，已經開始用「介面思維」在整理城市。
介面設計原本屬於數位產品世界。手機、app、社群平台與電商系統，追求的核心，其實都很接近降低理解成本、提高閱讀效率，以及減少干擾，讓使用者更快速理解系統。於是，黑白灰的色階、黑體、留白、模組化與低情緒感，逐漸變成全球共通的視覺語言，因為它們最容易閱讀，也最容易建立「現代感」。
問題在於，當這套邏輯開始進入公共治理後，政府也開始愈來愈像：一個大型介面。於是招牌被更新、導視被系統化、空間被模組化、logo 被幾何化，甚至連城市本身，也開始朝向「好像很好看的狀態」發展。
從中山站、台北車站，到近年大量公共空間改造，人們開始愈來愈常看到：黑灰色調、低彩度、木質感、留白、低噪音 aesthetics 的街景呈現。很多人第一次走進去時，或許會直覺覺得「變高級」了。這樣有趣的反應，其實也可以說是一種制約，人們已開始很自然地把乾淨、極簡、安靜、黑體、低情緒感等壯態，理解成「好的設計」，於是，「看起來變好看了」，成為新的治理語言。
法國思想家居伊・德波（Guy Debord）在《景觀社會》裡曾經提到，現代社會愈來愈依賴「可見的景象」來理解真實；很多事情是否存在、是否進步、是否有效，最後不是透過實際經驗判斷，而是透過「是否能夠被展示」來確認，放回今天的公共治理，其實非常明顯，因為真正困難的改革——例如電網韌性、教育制度、行政效率、公共信任、交通結構——通常都需要很長時間才會被感受到。
而且它們大多不好以懶人包呈現、不容易做前後對照、不容易社群化，也很難快速形成「成果感」。但 logo 可以、招牌可以，空間改造也可以。一張改造前後對照圖，就能立刻創造強烈的進步感，這也是為什麼，今天很多公共改革，最先更新的往往都是最容易被看見的部分。
因為當招牌換了、logo 換了、空間變 contemporary 了，人們很容易自然產生一種「事情正在變好」的感覺。但問題是很多時候真正被改變的，其實只有「看起來」變好了，至於有沒有真的變好，沒人知道，而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下，也沒人在意。
當所有機構都開始長得一樣、所有城市都開始變得愈來愈乾淨、所有公共空間都開始追求同一種「正確aesthetic」之後，人們最後失去的，可能不只是地方感與機構個性，還包括對「真正改革」的感受能力。因為當社會開始習慣把「看起來變好了」等同於「真的變好了」，那麼，真正困難、緩慢、無法被快速視覺化的改革，反而會愈來愈難被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