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偏鄉教育的討論中,多數聚焦於資源與學習落差,但「待用課程」花了 12 年的時間,提出另一種可能性。這個計畫透過藝術教育與長期陪伴,進入花蓮與東北角學校,從孩子的生活與文化出發,逐步建立信任與自我認同;從指甲彩繪到攝影課程,藝術成為理解世界與自我的方式,也讓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找到新的方向,這一次,1% Style帶你第一線觀察,當當教育不只強調競爭力,或許更重要的,是讓孩子感受到自己,並在關係中慢慢改變。
在台灣,談到偏鄉教育,多數討論很快會回到同一個方向:資源不足、師資落差、學習競爭力,於是解方也變得直接,可能是補英文、補數學、補進度,彷彿只要把差距補齊,一切就能回到正軌。但對待用課程協會共同創辦人 Tiffany Chen 來說,問題的起點從來不在這裡。
像是在找一個更準確的說法,Tiffany告訴我:「我們一開始其實沒有在想孩子缺什麼,而是在想,他們有沒有機會感覺到屬於自己的真實面貌。」這個提問,讓「待用課程」在過去十二年裡,走出一條與主流教育不同的路。
一切的開始,不是課程,而是走進現場
2014年,待用課程計畫啟動。最初的樣貌,其實相當多元:烹飪、體育、球類,各種生活型態的課程都曾被帶進學校,對Tiffany與團隊來說,那是一段摸索的過程,也是一種貼近現場的方式。她回憶,那時候沒有預設要做藝術:「什麼課都試過。」只是慢慢發現,有些內容會被孩子「接住」,有些則會自然消失,而留下來的,逐漸集中在藝術相關的領域。
(圖/台灣待用課程公益協會提供)
分享本圖「大家現在看到我們,好像都是藝術陪伴,但其實一開始不是。」她笑著說,「是孩子讓課程變成這樣的。」這樣的轉變沒有經過刻意規劃,而是在現場逐步發生。在部落與偏鄉的環境裡,孩子對於顏色、聲音與身體的感知,有一種幾乎不需要教導的敏銳;山區的孩子會從族群文化延伸創作,海邊的孩子則從生活與土地提取元素。
「這裡講的藝術,不是一般講的fine art,比較像是從他們自己生活裡面延伸出來的東西。」待用課程的運作方式,很難用標準教育架構理解,每一門課的出現,都來自前期的走訪:與校長談、與老師談,也直接與孩子對話;那些對話不會立即轉成教案,而是需要時間整理,再慢慢形成課程內容。
「我們不會直接說要給你什麼課。是先去問,他們想像的是什麼,只是沒有資源去做。」這樣的方式讓課程更貼近現場,也讓教育的起點回到關係本身。確實,在偏鄉學校,師資不足是長期存在的現實,Tiffany 提到有校長曾半開玩笑地描述教學狀況,舞蹈課只能由「腿比較長的老師」負責,美術課則由數學老師代教:「因為他會畫圓。」
「聽起來很好笑,但其實就是現實。」當選擇有限,孩子接觸到的世界自然有限,而待用課程的進入,讓一些原本不存在的「可能性」,有機會被看見。
讓孩子先感受到自己「可以」
在許多偏鄉情境裡,學習往往與挫折綁在一起。成績不理想、家庭狀況複雜、缺乏動機,如果再用競爭的語言要求孩子,很容易讓距離越來越遠,但待用課程計畫選擇從另一個位置開始啟動:「我們其實是先讓孩子有成就感。」這種轉變,有時候來自一堂看似簡單的課。
(圖/台灣待用課程公益協會提供)
分享本圖她提到一群會咬指甲的孩子,甚至嚴重到咬腳趾甲。社工與心理介入都曾嘗試,但改善有限,後來團隊開了一門指甲彩繪課,狀況竟然開始改變:「因為要畫,就會開始留指甲。」 Tiffany 說,留指甲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個改變。由於孩子需要彼此練習「畫」,於是必須重新開始與同學互動,也開始修復關係,當然,他們仍然存在的「焦慮感」,並沒有被直接處理,而是在過程中慢慢鬆動:「很多時候,是美這件事,幫他們把焦慮壓下來。」
當世界進入教室,改變也開始流動
除了日常課程,待用課程也持續邀請不同背景的創作者進場。來自日本的藝術攝影家、同時也是演員的岡本孝,帶著相機進入偏鄉。他不只教攝影,也帶入語言與文化,孩子透過影像學習觀察,而不是只停留在拍攝。
(圖/台灣待用課程公益協會提供)
分享本圖在這樣的過程中,老師與孩子的關係也發生變化:「很多老師一開始以為是來教課,後來都說,其實是在陪伴;而且很多時候,是他們從孩子身上學到東西。」確實,孩子沒有標準答案,也沒有既定框架,那種自由,讓很多創作者重新思考了自身創作的方式:「我們後來都會說,看起來是我們去幫他們,但其實我們從他們身上拿到的,更多。」
這樣的文化引入,有時會以更具體的形式出現。國際超模 Amira Pinheiro 來到瑞濱國小,她分享自己在巴西的成長經驗,也談到如何在被質疑的過程中建立自信,「她其實也是被幫助長大的,所以她一聽到這件事,就說她一定要來。」最後,她牽著孩子來了場走秀,那個畫面並不複雜,卻留下了一種清楚的感受:「孩子會開始想,原來人生可以有很多種方式。」這樣的經驗不會立即改變現實,但會在記憶中留下位置,在未來某個時刻,被重新想起。

(圖/台灣待用課程公益協會提供)
分享本圖十二年的時間,讓「會回來」變得真實
待用課程最重要的條件,是「時間」,最年長的孩子,待用課程計畫已經陪伴了十二年。在偏鄉,孩子很習慣大人的來來去去。寒暑假活動、短期志工、一次性的資源,使「不會再見面」成為一種經驗。Tiffany 很直接地說:「很多孩子會跟我們講,反正你們也會走。」這樣的回應,讓團隊很早就意識到,維持關係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這也是為什麼,他們選擇「不依賴政府補助」來運作。
「我們不是不需要,是怕中斷。」她說,如果待用課程計畫突然停下來,對孩子來說,就是山下的大人,又一次的消失;在這樣的選擇下,資金與時間都需要團隊自行承擔,但有一件事情慢慢穩定下來——讓孩子開始相信,有人會回來。
(圖/台灣待用課程公益協會提供)
分享本圖十二年的時間,也讓一些變化逐漸出現,像是曾經參與課程的孩子,長大後回到計畫中,為低收入戶與身心障礙者提供服務。那樣的轉變,讓陪伴形成新的循環。
她也提到一位在十二歲車禍後全身癱瘓的孩子。對方以嘴巴咬著畫筆創作,在藝術家長期陪伴下,逐漸建立創作能力,甚至開始透過作品收入支持家庭,「一開始只是希望他不要一直打電動。後來才發現,他找到了一件可以做一輩子的事。」如今,對方也開始教學,把創作帶給其他身心障礙者。
這些變化沒有被刻意放大,但在現場持續發生,在這個過程裡,愛變成一種可以被實踐的方式。
當被問到為什麼能走到十二年時,Tiffany 的回答很簡單:「其實就是愛。」她說這句話時沒有停頓,也沒有修飾。那種愛,更接近一種日常的選擇:持續進入現場、維持關係、把時間留在同一個地方。
(圖/台灣待用課程公益協會提供)
分享本圖「做這件事之後,會開始重新看身邊的人,也會知道什麼才是真的重要。」待用課程沒有試圖提出一套可以複製的模式,但它讓一個問題變得更清楚:當我們談教育時,是希望孩子符合既定標準,還是讓他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那些距離城市很遠的地方,一段持續了十二年的陪伴,讓理解先發生、讓關係慢慢建立,也讓改變有機會在時間裡累積。
而當一個人開始理解自己,他在未來某個時刻,也可能成為照亮別人的那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