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昍㦉第一次彈蕭邦,是小學四年級。那一年,全國學生音樂比賽的指定曲是蕭邦《練習曲》Op.25 No.2;對當時的他而言,蕭邦還不是浪漫主義的代表,也談不上跨越時代的經典,只是一首必須練好、而且異常困難的曲子:「我那時候就覺得,怎麼那麼難?」到了國中,他開始接觸蕭邦的圓舞曲,才慢慢覺得「其實滿好玩的」。
但真正喜歡上蕭邦,則是在高三。升學壓力最重的那段時間,李昍㦉會在通勤與讀書時聽古典音樂:「莫札特會讓心情變好。蕭邦則是不管讀書壓力多大,都可以讓你專注,心情也會慢慢安定。」
「當然,想睡覺的時候聽,也可以讓你很順利地睡著。」李昍㦉笑著補充。
那麼,為什麼此刻又談起蕭邦?原因來自李昍㦉這次參與的「蕭邦計畫」。這項系列延續新象藝術自2014年推動的「鋼琴計畫」,由樊曼儂、魏樂富與葉綠娜共同發起,每一屆聚焦一位重要作曲家,透過演奏、教育與不同世代音樂家的參與,重新展開經典與當代聽眾之間的關係。2026年的主題轉向蕭邦,以「跟著音符走過蕭邦的一生」為軸線,李昍㦉則在其中演奏《克拉科夫迴旋曲》。(延伸閱讀:百年後,我們為什麼還需要蕭邦?|從2026蕭邦計畫,看一位作曲家如何成為台灣鋼琴家的共同語言)
只是這一次,他關心的已經不只是作品有多難,而是樂譜背後的那個人:「我現在比較像是很想去認識這個人。」的確,蕭邦在十九、二十歲時,就已經寫出非常成熟的作品,李昍㦉要怎麼用自己現在這種還在面對未知未來的狀態,去理解他在這個年紀時的心情?確實不容易。不過,他停了一下,又笑著補充:「可是我想認識他,卻不一定想跟他深交。」
為什麼?
「他的音樂有一點情緒勒索。」李昍㦉形容,蕭邦的作品常帶著一種含蓄、敏感,卻又十分強烈的情感要求:「既然我們是朋友,你就應該要知道、瞭解我。」他好像在說,我要你理解我的感受,可是我不直接告訴你。
「情緒勒索」當然不是古典音樂評論中常見的詞,但這正是李昍㦉理解蕭邦的方法。兩百年前的人以書信往返,今天的人用即時訊息溝通,時代改變了,情感的重量並沒有消失。
這次準備《克拉科夫迴旋曲》時,他尤其感受到自己與蕭邦之間的距離。作品寫於蕭邦相當年輕的階段,但李昍㦉卻很難相信,那是與自己年紀相近的人留下的音樂:「我彈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他寫這首曲子時和我差不多年紀。」李昍㦉自己曾經去過克拉科夫,也實際走進那座城市,回到琴前仍忍不住問:「我們講的是同一個地方嗎?」
城市可以抵達,作曲家的精神世界卻不會因為旅行而自動被理解。演奏者真正要做的,是讓自己的經驗、情緒與技術,一點一點靠近作品。
古典音樂的傳承,也正發生在這段距離裡。蕭邦留下樂譜,後來的演奏者留下各自的錄音與版本;到了下一代,仍得重新回答,這些音符與自己有什麼關係,又該如何被今天的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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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本圖李昍㦉是在醫學與古典音樂之間持續前行的演奏者,從小跟隨鋼琴家葉綠娜學琴,長年參與國內外比賽與演出,曾在多項國內鋼琴賽事獲獎,也於 TIPCO Online、Paderewski、Beethoven Young Musician、Amadeus 等國際青少年鋼琴賽事取得佳績;如今就讀臺大醫學系的他,仍維持規律練琴與舞台演出。對李昍㦉而言,音樂並不是課業之外的點綴,而是另一條需要長期投入、也始終不願輕易放下的人生路徑,但聊到演奏,他確實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只把喜歡的版本拼起來,會像一條補丁牛仔褲」
李昍㦉準備作品時,會先把曲子練熟,再大量聆聽不同版本,他不太在意觀看次數,也不先接受誰是最好的答案:「我就把曲名打上去,每一個版本都聽。一定會有一個大方向是我最喜歡的,但中間某一段,可能另外一個人的處理更好。」
只是,找到喜歡的版本,距離形成自己的詮釋仍然很遠:「如果只是把這一段 copy and paste,再把另外一段copy and paste,整首作品就會像一條牛仔褲,一塊一塊補丁補上去。」聆聽只是方向,接下來還得回到作品本身,李昍㦉告訴我,他會查找作曲背景,再把那些材料放回自己的生命經驗中
「耳朵覺得喜歡,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要去想,這個版本跟我心裡的感覺有沒有重疊。」不過,即使耳朵與內心都認同,手指也未必能做到:「有時候前一天會想,算了,妥協吧。隔天睡醒又有新的靈感,就繼續試。」於是,直到演出前一天,他仍可能繼續修改。
「如果練好了,就用自己的心情去彈。如果還沒有完全練好,就接受一個不滿意、但可以接受的版本。」這樣的過程,也讓古典音樂的「傳承」不再只是複製。前人留下版本,老師給出方法,最後仍要由演奏者自己承擔選擇。
從「老師要我怎麼彈」到「我為什麼要這樣彈」
李昍㦉很長一段時間的音樂經驗,建立在比賽之上。過去的他,會把葉綠娜老師提出的每一項要求都記在琴譜上:「老師說這邊要怎麼做,我就應該要怎麼做。沒有做到,就會覺得自己辜負老師的期待。」比賽在意精準、穩定與完成度,但演出卻是另一回事:「表演比較像是,我要怎麼讓自己的情緒影響觀眾。」
於是,從比賽走向演出,他與葉綠娜討論作品的方式也逐漸改變:「現在老師還是會給我建議,但我比較能開放地跟老師討論。表演是我自己的想法,如果我不喜歡這個處理,彈出來也不會是真的。」這正是「師承」真正有趣的地方:學生一開始學的是答案,慢慢才學會如何形成自己的判斷。
葉綠娜與魏樂富長年投入鋼琴教育,也與樊曼儂共同推動「鋼琴計畫」。到了這次「蕭邦計畫」,老師所參與建立的系統,再把蕭邦的作品交到新一代手中。
李昍㦉從小學一年級跟隨葉綠娜學琴,如今又在老師共同推動的系列裡演奏蕭邦。傳承在這裡有了非常具體的形狀:老師沒有要求學生重現自己的版本,而是讓下一代有能力發展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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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本圖但李昍㦉談起葉綠娜時,反覆提到的其實是葉綠娜對於演奏的「enjoy」。兩人曾合作雙鋼琴協奏曲,面對經驗遠勝自己的老師,自然承受很大壓力:「老師一直鼓勵我要放鬆。我心裡就想,老師妳講得好簡單,可是我壓力好大。」葉綠娜會隨著年輕演奏者的想法調整自己的聲音,也能在現場變化中保持從容:「我碰到困難的事情,還在想要不要放棄;老師已經在想,這件事要怎麼 enjoy。」一位老師真正留下的,於是也不只是技巧,而是如何面對作品、合作與困難,這是李昍㦉眼中的葉綠娜,也是他被教導,面對挑戰的積極態度。
喜歡音樂,和把它當成唯一職業,是兩件事
李昍㦉從未進入音樂班體制:「其實我小時候沒有那麼喜歡鋼琴。」頻繁參加比賽的階段,音樂更接近必須完成的任務。國高中時,李昍㦉就讀私立學校,早上七點半到校、傍晚五點多放學,回家後再練琴兩、三個小時,晚上十一點才開始讀書。
這樣的狀態,睡眠、玩樂與社交,都得讓出位置。既然投入這麼多,身邊自然有人問:為什麼不直接走專業音樂?「喜歡一件事,和它能不能成為我長期唯一依賴的東西,是兩件事情。」李昍㦉選擇讓音樂成為人生裡另一條長期存在的路,而不是唯一道路。
忙碌時,鋼琴可以讓注意力暫時離開壓力;心情不好時,仍有另一件真正喜歡的事情可以做:「至少我還有一項非常喜歡做的事情,可以讓生活繼續走下去。」
醫學的選擇,與家庭背景有關。父母都在醫療領域,李昍㦉從小便看見一項專業如何被長期維持,也從他們身上學到做事的縝密、耐性,以及犯錯之後如何處理:「他們雖然嚴格,但我做錯事情時,會給我很大的範圍去彌補。我要怎麼善後、怎麼跟他們講,他們會看我的態度,決定後面怎麼處理。」
父母教他的,不是避免所有錯誤,而是出現問題之後,仍有責任把事情處理完,這樣的觀念後來也進入他的音樂與人生。
確實,沒有走音樂班,已是無法改寫的選擇;基礎若仍有不足,便繼續補強。與其反覆追問當初錯過了什麼,更重要的是接下來還能做什麼:「你做了讓朋友生氣的事情,要想的不是為什麼我要這樣做,而是我要怎麼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父母沒有直接教他蕭邦,卻傳下一套讓熱愛可以長期存在的方法:紀律、責任,以及遇到困難時繼續處理問題的能力。
「一心做好兩件事情」
「昍㦉」兩個字難念,也難寫。父母取名時有原本的期望,長大之後,他也替名字加上自己的理解。他告訴我,「昍」由兩個「日」組成,他出生時曾因嗆到羊水進入保溫箱,氣管狀況也一直不算太好:「所以這兩個日,我給它的意思是,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什麼先天條件,都要像兩顆太陽一樣往前走。」
至於「㦉」,他從字形中看見一顆心:「我把它理解成,一心做好兩件事情。」這也恰好成為他理解自己現在人生的方式。名字是父母給的,意義則由他自己補上;如同蕭邦留下作品、葉綠娜傳下方法,真正接到手上之後,他仍然要決定,這些東西如何成為自己。
「我對音樂,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完」
談到更遠的未來,李昍㦉沒有替自己設定唯一答案。他想像過,也許有一天,某次演出或重要機會,會讓音樂走向人生更主要的位置;也可能成為醫師,同時保留演奏與學習。
但他更在意的,是先讓自己準備好:「我對音樂有很多想法想要說出來、想要做出來。現在還做不到,一方面是投入的時間還不夠,另一方面是基礎還需要更深。」
人生不會重新開始,已經做出的選擇,也不需要被簡化成正確或錯誤:「現在已經走到這裡,就繼續往前看。有些基礎還不夠好,我是不是能慢慢把它變成自己的力量?」他相信,機會出現之前,能力必須先準備好:「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即使別人給了機會,如果自己沒有能力,也沒有辦法撐起來。」
蕭邦的作品跨越兩百年,來到他的手中;葉綠娜傳下理解作品的方法,父母留下對專業與責任的態度。這些不同來源的傳承,並沒有替李昍㦉決定未來,它們只是成為他此刻做出選擇時,可以依靠的東西。
「一心做好兩件事」並不是一個輕鬆的答案。它意味著承認兩條路都還沒有完成,仍願意讓兩件真正重要的事,繼續留在同一個人生裡。
至於二十年後,別人會如何介紹李昍㦉?現在還沒有答案。
也許正因如此,他目前最重要的事,仍是把手上的兩件事,一件一件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