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0年出生的蕭邦,距離今天已經超過兩百年。
然而,只要曾經學過鋼琴,多半很難繞過他的作品。夜曲、圓舞曲、練習曲、前奏曲、敘事曲與波蘭舞曲,存在於音樂廳,也陪伴許多人走過學琴的不同階段。即使沒有受過古典音樂訓練,人們仍可能在電影、廣告、鋼琴教室,或者某個失戀的夜晚,聽見蕭邦的旋律。
「只要是彈鋼琴的,基本上不太可能沒有碰過蕭邦。」鋼琴家汪奕聞談起蕭邦,提到的是作品與聽眾之間近乎直接的情感連結。相較於部分古典作品需要較多背景知識才能逐步進入,蕭邦的旋律容易被聽見、接受,也經常讓第一次接觸古典音樂的人迅速產生共鳴:「他的音樂有一點像當時的流行音樂。聽的人很容易接受,但真正要彈好、找到合適的詮釋,其實非常困難。」
2026年夏天,新象藝術推出「力晶2026藝文饗宴——蕭邦計畫《跟著音符走過蕭邦的一生》」,從8月12日起於國家演奏廳舉行四場演出,8月24、25日再轉往國家音樂廳,以鋼琴協奏曲與管弦樂形式完成最後兩場音樂會。
六場音樂會共有46位音樂家參與,年紀最小的演奏者為11歲,也是新象歷屆「鋼琴計畫」參演人數最多的一屆。觀眾表面上跟著音符走過蕭邦的一生,實際走進的,還有新象自2014年起持續十二年的另一段歷史。
從蕭邦的一生,走進一項十二年的計畫
蕭邦計畫的結構,與一般由幾首知名曲目組成的音樂會不同。六場演出依循蕭邦的生命與創作發展,從早期一路走向晚年,試圖讓觀眾理解一位作曲家如何在不同階段回應愛情、疾病、離鄉與時代變動,汪奕聞形容這樣的聆聽經驗,有點像走進一場藝術家回顧展:「平常聽一場音樂會,可能只有一首或幾首蕭邦,通常也是選粹。這次可以從早期一路聽到晚期,就像進入博物館,從藝術家最初的作品開始,一路看到後來的發展。」
這樣的策畫方式,正是新象「鋼琴大師巡禮系列」長期累積出的特色。
系列簡稱「鋼琴計畫」,由新象藝術總監樊曼儂、鋼琴家葉綠娜與魏樂富於2014年共同創立。三位長期投入音樂教育的工作者,以「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為理念,試圖為台灣鋼琴人才建立一個能持續參與、深入研究作品並累積舞台經驗的平台。計畫大約每兩年聚焦一位重要作曲家,透過完整曲目、多場演出與不同世代演奏者的參與,讓音樂家的養成不只發生在教室、考試或比賽裡,也發生在正式舞台上。到了2026年的蕭邦計畫,系列已經走到第九屆。
葉綠娜(右)長期參與新象「鋼琴計畫」策畫,透過演出、指導與交流,陪伴不同世代鋼琴家在經典作品中持續成長。(圖/新象・環境・藝之美提供)
分享本圖十二年間,有人年少時第一次加入,如今已成為演奏家;有人從學生走向教師,也有新的兒童與青年演奏者,開始站上前輩走過的舞台,汪奕聞就是這段歷程中具體可見的參與者之一。
一位幾乎只為鋼琴而寫的作曲家
蕭邦在音樂史上的特殊性,很大一部分來自他與鋼琴之間近乎專一的關係。除了少數大提琴與聲樂作品,他的創作幾乎都以鋼琴為核心,其他作曲家可能透過交響曲、歌劇與室內樂建立龐大的作品體系,蕭邦則把情感、技巧與個人語言集中於一種樂器:「能夠幾乎只寫單一樂器,又取得這麼重要的地位,除了小提琴的帕格尼尼,很難找到另一個相似的例子。」
蕭邦作品容易親近,並不代表結構單純。他位於浪漫主義的重要位置,作品裡仍保留對巴哈、莫札特與古典傳統的深刻理解,將對位、結構與秩序藏在旋律與情感之下,使他的音樂在感性之外,始終有嚴密的支撐;同時,蕭邦熱愛義大利歌劇,也受到貝里尼等作曲家的美聲唱法影響,如果理解這層背景,演奏者掌握蕭邦旋律中的呼吸、語氣與彈性,會更清晰。
蕭邦被稱為「鋼琴詩人」,確實其來有自,詩的語言看似精簡,背後卻容納大量未被說明的情緒;蕭邦的音樂也常保留模糊、懸而未決與難以言明的部分。汪奕聞特別提到蕭邦對敘事曲形式的發展,那是一種以器樂展開故事的方式,像一篇沒有文字的中篇小說,人物、衝突與情緒都存在於音樂之中,卻未必走向明確答案:「蕭邦的音樂裡,有很多留白,也有一些事情沒有被解決。人生裡很多事情本來就無法解決,可能只能把它留在那裡。」
也因如此,失戀、思念、孤獨與離別,總能在蕭邦的作品中找到位置。有趣的是,他處理的情感並未隨十九世紀消失,人們依然會愛、失去、離鄉,也仍有許多說不清楚的情緒,需要透過音樂暫時安放。
從波蘭到巴黎,故鄉如何留在音樂裡
蕭邦出生於波蘭,二十歲離開祖國後前往巴黎,此後再也沒有回到故鄉。離鄉經驗成為其創作中持續浮現的線索,像波蘭舞曲與馬厝卡舞曲原本都與波蘭文化傳統有關,但到了蕭邦手中,則被轉化為帶有個人記憶與民族情感的藝術形式:《革命練習曲》常被連結至1830年波蘭十一月起義帶給蕭邦的衝擊;《英雄波蘭舞曲》與晚年的《幻想波蘭舞曲》,則讓故鄉、歷史與個人生命交織在一起。
汪奕聞曾長期在美國求學,並於西北大學完成博士訓練。離鄉的經驗雖與蕭邦所處的政治環境不同,思念家人、食物與熟悉生活的時刻,依然讓現代音樂家得以靠近作品中的情緒:「平常和朋友在一起可能覺得很好玩,但生病或一個人的時候,還是會想念家人,或者想念台灣的滷肉飯。」確實,演奏者不需要複製蕭邦的人生,也不必假裝身處十九世紀,但個人的離鄉、愛情、挫折與成長,會進入音樂,再透過演奏被另一個時代的聽眾接收。
當代的蕭邦,來自每一次重新演奏
古典音樂經常面對一個問題:作品早已寫定,兩百年後不斷重複演奏的意義是什麼?
汪奕聞沒有把「正統」與「創新」放在彼此對立的位置。演奏者需要理解作品完成時的社會背景、樂器條件與審美,也必須研究樂譜中的速度、踏板、語氣與符號;然而,樂譜不會自行發出聲音,每一次演奏仍需要演奏者以自身經驗作出選擇。
「蕭邦計畫」以六場音樂會串起作曲家不同時期的重要作品,讓觀眾不只是欣賞演奏,也循著音樂理解蕭邦的人生與創作歷程。(圖/新象・環境・藝之美提供)
分享本圖蕭邦音樂中著名的彈性速度便是一例。彈性不等於任意加快或放慢,它涉及節奏感、呼吸與品味;不同鋼琴家對同一段音樂的理解,可能因此產生截然不同的表情:「我對『當代的蕭邦』更有興趣。歷史與傳統一定要理解,但也要思考,如何在沒有丟棄這些理解的情況下,彈出能與當代產生共鳴的蕭邦。」
他並不認為演奏者必須刻意創造一套嶄新的蕭邦。當一位活在2026年的鋼琴家,以當代生命經驗重新閱讀樂譜,作品自然已經進入現在:「因為是『現在的我』在彈蕭邦,他就已經是當代的了。」
從作曲家系列,走向一條鋼琴教育的時間線
新象的鋼琴計畫從2014年的貝多芬奏鳴曲全集出發,之後陸續推出布拉姆斯、巴哈、孟德爾頌、李斯特與舒曼等計畫,從巴洛克的對位與秩序、古典時期的奏鳴曲結構,到浪漫主義對情感、民族記憶與演奏家角色的開拓,每一屆都像是在台灣重新搭建一部分鋼琴音樂史。
對參演者而言,這也是不同於單場演出的學習方式。演奏者需要長時間研究一位作曲家的語言,理解作品在其生命中的位置,再把個人詮釋放入整體節目脈絡。曲目安排不只是節目單上的排序,也成為一種教育方法。2026年蕭邦計畫更於年初舉行公開甄選,讓原有邀請網絡向更多青年演奏者開放。對古典音樂家而言,正式舞台的經驗很難由教室與考試取代;排練、合作、適應場館聲響,以及在觀眾面前完成演出,都是養成過程的一部分。
汪奕聞長期參與計畫,也經歷自己從青年演奏者走向大學教師的角色變化:「學生時期會一直尋求認可,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到某個階段,雖然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成長,但會比較知道自己是誰。現在有學生之後,心態又不同,因為學生也坐在下面聽(笑)。」這樣的傳承,發生於選曲、排練、同台演出與彼此聆聽之間,也存在於一位音樂家逐漸找到自己的位置,接著開始陪伴下一代成長的過程,於是乎,它讓時間變得有意義了。
把獨自練琴的人聚集在一起
鋼琴是一種高度「個人化」的樂器,鋼琴家長時間獨自練習,也經常獨自面對舞台。新象的鋼琴計畫,則透過一位作曲家的作品,把平常分散於不同學校、城市與演出現場的鋼琴家集合起來:「它有點像音樂節,把台灣不同世代的鋼琴家聚在一起。鋼琴家平常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練琴、自己在台上,能夠這樣一起參與,其實很特別。」這種聚集也改變了觀眾理解音樂的方式。同一系列中,人們可以聽見不同年齡與背景的演奏者,如何處理同一位作曲家的語言:最年輕的演奏者只有11歲,資深音樂家則已累積數十年舞台與教學經驗,年齡的跨度,讓觀眾同時看見音樂教育的起點、過程與成熟。
對演奏者而言,每一次站上舞台,都不是重複演奏,而是以自己的生命經驗重新閱讀經典。(圖/新象・環境・藝之美提供)
分享本圖汪奕聞形容,每個人對失戀、思念與痛苦的感受,或許都能用相似文字描述,但實際承受與表達的方式並不相同。這些差異落到音樂裡,便成為速度、音色、語氣與呼吸的差別。
聽音樂會,也像是在聽不同的人講述同一個故事。汪奕聞將於8月25日最後一場音樂會演出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這首作品他已學習多年,卻是第一次正式登台演出。對一位累積豐富舞台經驗的鋼琴家而言,仍然有作品等待第一次,也說明經典不會因反覆演奏而耗盡。你可以說,2026蕭邦計畫從一位兩百年前的作曲家出發,六場音樂會串起他的創作生命;放回新象十二年的鋼琴計畫中,它同時也是另一段歷程的最新章節。
這或許正是鋼琴計畫最重要的成果:讓經典留在當下,也讓一個新的演奏世代,持續在舞台上成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