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級鐘錶世界裡，真正的經典很少在短時間內誕生。
它們往往需要數十年時間，經歷市場理解、風格建立，以及不同世代反覆詮釋之後，才逐漸超越產品本身，成為共同文化記憶的一部分；某些腕錶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精密機械工藝，而是它開始代表一種價值、生活方式，乃至於世代的審美觀，Royal Oak 正是如此。
今天談起瑞士高級製錶品牌 Audemars Piguet 愛彼錶，人們很容易聯想到八角形錶圈、一體式鍊帶，以及等待名單與收藏市場背後的象徵意義；但如果回到 1972 年，這只今日被視為經典的腕錶，其實曾經是一個令人感到困惑的存在。想像一下，一只不鏽鋼腕錶、一種帶有工業感的設計語言，以及高於當時許多黃金腕錶的價格，在那個年代看起來更像一次大膽的實驗性作品。
但半個世紀之後，Royal Oak 再次站到討論中心，卻不是因為超薄機芯，也不是因為複雜功能，反而因為 Audemars Piguet 與 Swatch 的合作，又成為話題。而有趣的是，許多人對這次合作的第一反應，與五十多年前 Royal Oak 出現時的疑問竟然有些相似——「這看起來不像一只 Audemars Piguet 」。或許，歷史會重新來過，這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因為 Royal Oak 的故事，本來就從「叛逆」開始。
（圖/張世文 攝）
分享本圖一場始於不鏽鋼腕錶的革命
1970 年代初期，瑞士製錶產業面對著劇烈變動的時代，石英技術的出現讓時間第一次變得更精準、更便宜，也更容易被取得，而過去建立在機械工藝上的價值系統，開始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
在那個年代，高級腕錶有一套明確的語言：材質應該高貴、設計應該優雅，腕錶通常出現在正式場合之中，你可以說，黃金、鉑金乃至於傳統製錶工藝，共同構成所謂的「高級腕錶」的想像。但就在這樣的背景下，Audemars Piguet 做出了相當「冒險」的決定，這只由 Gérald Genta 設計的 Royal Oak 橫空出世，採用不鏽鋼材質、八角形錶圈、外露螺絲，以及一體式鍊帶結構的設計，這些元素在當代已是高級運動腕錶的經典語言，但在當時，它幾乎違反所有既有規則。
而且，更令人意外的是價格。這只不鏽鋼腕錶的售價甚至比不少以黃金為材質的高端腕錶還高價，這讓人咋舌；在那個年代，「高級」與「貴重」幾乎是同義詞，而 Royal Oak 所改變的，其實不只是設計，而是對「價值」本身的理解。
今天回頭看，高級運動腕錶已經成為市場的重要類別，但若沒有當年的 Royal Oak，今日許多高級運動錶的發展路徑可能完全不同。只是今天很容易忘記一件事，那就是 Royal Oak 原本就是「叛逆者」。
從時計走向文化符號
Royal Oak 的第二次改變，發生在其後數十年間，而且，逐漸跳脫了傳統鐘錶世界原本的範籌。在許多經典腕錶的發展路徑裡，設計的成功往往來自工藝、功能或技術突破，但真正能夠跨越圈層、進入更廣泛文化視野的案例其實不多，而 Royal Oak 正是此間佼佼者。
從 1990 年代之後，腕錶開始逐漸與金融、音樂、運動以及流行文化產生更緊密的連結，而 Royal Oak 首先走出收藏家與製錶師的「視角」，開始出現在不同場景裡，包括運動明星、企業經營者、音樂人及藝術家等「專業人士」，不但開始佩戴它，更讓它在不同世代手上被賦予了不同意義：對收藏家而言，它代表 Gérald Genta 的設計歷史；對部分企業人士而言，它像是一種成熟與成就的象徵；而在流行文化裡，它則逐漸成為個人風格的一部分。這讓腕錶不再只是西裝袖口下的低調存在，而開始成為造型的一部分，許多人真正「想望」的也不只是機芯與工藝，這股熱潮創造了物件的「辨識度」，購買的是文化「位置」。
你可以說，某些經典設計在累積到一定程度後，會逐漸脫離原本的功能屬性，進入更大的文化範圍， Royal Oak 就是如此。當這樣的設計開始成為符號，它便開始具備另一種能力：跳脫原本的世界，進入更多人的生活與多元的觀點思維。
（圖/ChatGPT生成）
分享本圖Swatch 做的，從來不只是平價腕錶
如果說 Audemars Piguet 提供的是經典符號，那麼 Swatch 長期擅長的，則是「重新詮釋符號」。
Swatch 本身的誕生，就帶著某種重新定義的意味。
與 Royal Oak 創造的時代相近，80年代瑞士製錶業正面對日本石英錶以更精準、更便宜的方式迅速改變市場， Swatch 另闢蹊徑，重新思考屬於腕錶的角色：腕錶能不能更有趣？能不能更有色彩？能不能像衣服與配件一樣，成為日常風格的一部分？這是 Swatch 建立自身不可替代性的思維。
回頭看過去三十多年，Swatch 的合作對象其實橫跨藝術、設計、流行文化與高級品牌，從 Keith Haring、Jean-Michel Basquiat、Kiki Picasso，到 Disney、Peanuts 與 Pokémon，再到近年的 Omega、Blancpain 乃至於 Audemars Piguet ，或許有人覺得離經叛道，但它更像是在做「替不同世界建立新的觀看點」的想像：你可以說 MoonSwatch 翻譯了 Speedmaster 的登月歷史，Blancpain Fifty Fathoms 與潛水錶文化與海洋精神重新對話，而今天 Royal Pop 所做的，則更像把 Royal Oak 五十多年建立出的高級運動腕錶語言，轉換成另一種更容易讓不同「世界」的觀看者進入新世界的「形式」。
這也是為什麼 Swatch 的聯名很少停留在產品本身，因為它販售的未必是一只錶。更像是一張進入某個世界的「門票」。
（圖/張世文 攝）
分享本圖當聯名開始創造「暈輪效應」
如果說 MoonSwatch 證明高級製錶可以更親近市場，那麼 Royal Pop 則像是把這件事往前推了一步。根據 Chrono24 的數據，Royal Pop 上市初期每日搜尋與需求量達到 2022 年 MoonSwatch 巔峰期的 2.9 倍，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需求並不完全來自原有收藏市場，大量使用者屬於首次註冊的「新會員」；換句話說，Royal Pop 所吸引的，不只是原本已經關注高級鐘錶的人，而是過去站在「圈外」觀看的人。
過去高端鐘錶市場一直存在一種矛盾。年輕消費者能看見品牌，但未必能真正進入品牌世界，這樣的隔閡來自於高端鐘錶的價格、收藏門檻與資訊差距，讓興趣與擁有之間存在距離，而 Swatch 過去幾年的做法，某種程度上正在改變這件玻璃天花板。
許多人最初或許只是因為設計、顏色或社群熱度產生興趣，但接觸之後，也開始認識 Royal Oak 的歷史、機芯與收藏文化，於是，這個計畫販售的未必只是產品，更像是一張進入鐘錶世界的門票。而這種現象，也開始形成市場常說的「暈輪效應」。
你會發現，在 Royal Pop 上市後， Royal Oak 搜尋需求增加約 40%、 MoonSwatch 成長 422%，而 Blancpain × Swatch 的 Fifty Fathoms 更增加了 472% ；但有趣的是，市場熱度並沒有停留在聯名款本身，而開始向外擴散，許多人原本只是想買聯名錶，最後卻開始研究真正的 Royal Oak，甚至接觸其他高級品牌，對鐘錶產業而言，這或許比賣掉幾只錶更為重要，因為真正讓市場持續成長的，往往不是短期熱度，而是不斷有新人願意走進這個世界。
（圖/ChatGPT生成）
分享本圖Royal Oak 的第二次革命
1972 年，人們不懂「誰會花這麼多錢買一只不鏽鋼腕錶」？在當時，那是一個幾乎違反市場直覺的問題，但 Royal Oak告訴市場：價值未必只來自材料本身，也可能來自設計、辨識度，以及人們願意賦予它的文化意義。
五十多年後，人們似乎又開始提出同樣的疑問：「誰需要『這樣的』 Royal Oak？」這次的重點，在於「這樣的」三個字。當高階製錶愈來愈成熟、收藏市場愈來愈龐大，腕錶的價值也逐漸被等待名單、拍賣價格與稀缺性所圍繞，某種程度上，高端腕錶變得更封閉與保守，它擁有更清楚的邊界，也形成自己的語言系統；但任何文化如果只停留在既有圈層裡，終究會面對同樣的問題：如何與下一個世代產生關係。
Royal Pop 的出現，或許正試圖回答這件事。表面上的聯名，透過更輕鬆（看起來廉價）的材質、更鮮明（不像高端鐘錶）的色彩，以及更低的進入門檻（項玩具），讓許多人第一時間注意到的是熱度、排隊與話題性；但如果把時間尺度拉長，它更像是重新打開進入高階製錶另一扇「門」。
第一次革命改變的是材料，第二次革命改變的，或許是與高階的「距離」。過去，人們接近高階鐘錶的方式是緩緩向上：研究機芯、認識歷史、理解收藏邏輯，最後才進入這個世界；但今天的路徑開始變得不同：有人因為顏色而注意到它，有人因為社群討論開始搜尋，也有人只是因為「它看起來很好玩」而第一次走進鐘錶店。
它讓門檻降低，反而擴張了屬於自身的文化，這也是今天精品世界很有意思的轉變：過去奢華品牌談的是擁有（Ownership）；今天許多品牌開始談的是參與（Participation）。
擁有一個品牌，曾經意味著得到一件產品；而現在，人們更希望進入一個世界、參與一種文化，甚至成為某個故事的一部分。某種程度上，Royal Oak 五十多年前做的事情，是重新定義高級腕錶可以由什麼構成；而今天，它再次提出另一個問題：高級製錶，要如何存在於這個時代？
答案或許還沒有完全出現。但至少 Royal Oak 已再次做了它最「擅長」的事：在大家都以為規則已經確立之後，再一次開始改變規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