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藝術開始跨越城市與文化,真正被改變的,往往不是作品,而是觀看的方式。Bluerider ART 創辦人王薇薇 Elsa Wang,從科技產業轉身進入藝術現場,十三年來建立起一條連結台灣與世界的路徑。從引進歐洲當代藝術,到將台灣創作帶往倫敦,她所關注的始終是作品如何被理解,於是在 2026年,睽違八年重啟的「85後青年藝術家徵件計畫」,這一次 1% Style 帶你觀察當創作進入不同語境,台灣與世界之間的距離,如何在這樣的移動中被重新定義。
跟Elsa Wang談藝術,往往從一種很直接的感受開始。
不是理論,也不是歷史,而是一種站在作品前的身體反應——那種無法被完整說明,卻會在某個瞬間發生的觸動。她形容自己在美術館面對康丁斯基原作時的經驗:遠遠看見就開始起雞皮疙瘩,走近之後甚至會落淚,那種跨越時間與語言的力量,讓她意識到,藝術真正成立的地方,不在於被解釋,而在於感受。
這樣的經驗,後來成為她創立 Bluerider ART 的起點。
但在此之前,她的人生幾乎沿著另一條軸線前進。來自台灣科技產業最蓬勃的年代,Elsa 走過創業、經營與資本市場的節奏,那是一個講求效率與複製能力的世界,每一個決策都指向規模與競爭力,時間被切分為一季一季的成果檢視。

從科技到藝術,Elsa在意的是如何把真正有價值的觀點及思維留下來,這也是她創立 Bluerider ART 的原因。(圖/Bluerider ART提供)
分享本圖在那樣的系統裡,很多事情可以被優化,也可以被取代。當她回頭看時,開始出現一個問題:如果一切都可以被複製,那麼什麼會留下來?
這個問題,把她帶回藝術。
一個名字背後的路程
2013 年,Elsa 在台北創立 Bluerider ART。這個名字來自她喜愛的藝術家康丁斯基於1911年發起的藝術團體「Der Blaue Reiter(藍騎士)」。對她而言,這是對其藝術觀點方向的再一次確認,康丁斯基提出「藝術的精神性」,將創作視為通往內在的途徑,也讓藝術成為一種跨越文化的語言,這樣的理解,構成了 Bluerider ART 的底層邏輯。
從一開始,這間畫廊的工作就不只是展示作品,而是處理一件更複雜的事情——如何讓不同文化之間產生理解。
當歐洲當代藝術被帶進台灣時,最直接的反應往往來自距離:陌生的形式、難以辨識的語言,使觀眾在第一時間產生疑問。Elsa 並不急著消除這種距離,她選擇的是建立「語境」,透過展覽、策展敘事與長時間的累積,讓觀看逐漸發生。十三年之後,Bluerider ART 已從台北延伸至倫敦、上海與洛杉磯,形成跨越歐亞美三洲的畫廊體系。這樣的移動,並不只是地理上的擴展,而是一種觀看路徑的建立。
在移動之中建立位置:一條走向世界的路
在最初的十年裡,Elsa 所處理的核心問題,是如何把世界帶進台灣。從歐洲當代藝術家的引進開始,她建立了一套轉譯與溝通的方式,讓原本帶有距離感的創作語言,逐步被台灣觀眾理解,這個過程需要時間,也需要耐心,觀看的方式在不知不覺中被改變。
不過,雖然做畫廊做了十三年,談到藝術家,Elsa 卻很少使用「選擇」這個詞,她更習慣將這段關係視為一種合作,「這是一段需要時間建立的理解。」起點,往往來自一件作品帶來的感受:當作品被放在眼前,即使沒有任何說明,它是否仍然成立,是否能產生某種回應,成為最初的判斷;之後的重點,則落在理解「人」如何進行創作。
創作脈絡、風格的轉變、作品之間的關係,逐漸構成一條可以被閱讀的軌跡。畫廊在這個過程中扮演的是翻譯與陪伴的角色,協助作品進入不同文化的語境,也讓藝術家在移動中重新認識自己的位置。
這樣的合作,不以短期結果為目的,而是建立一種長時間的對話。而當這條路逐漸穩定之後,另一個問題開始浮現——如果世界可以被帶進來,那麼台灣要如何走出去?
在2025年將悍圖社帶到倫敦,成為這條路徑中的一個關鍵節點。
這群在台灣藝術史中具有重要位置的創作者,長時間在本地環境中發展,其創作承載著特定時代的經驗,也保留了高度的在地性。當這樣的作品被放入倫敦 Mayfair 畫廊區時,觀眾所面對的,是一種不同於既有語言的視覺經驗,那些帶著土地感與歷史記憶的創作,在跨文化的環境中反而更加清晰。

藝術家與 Bluerider ART 的合作, Elsa 希望不以短期結果為目的,而是建立一種長時間的對話,把國外藝術家帶進台灣藝術觀點是如此,帶台灣藝術觀點邁向世界也是如此。圖為 2025 年 Bluerider ART 邀請悍圖社成員聯展,藝術家與 Elsa 合照。(圖/Bluerider ART提供)
分享本圖這樣的經驗,讓 Elsa 得到一個關鍵的理解——在地性並不構成限制,它反而是一種可以被辨識的力量。一種來自文化深處的差異,讓作品在全球語境中擁有自己的位置;從這裡開始,「把世界帶進台灣,帶台灣邁向世界」不再只是方向,而是一種可以被實踐的方法。
青年藝術家:一個正在被建立的系統
這樣的思考,也延伸到 Bluerider ART 近年最重要的一個計畫——「85後青年藝術家徵件」。
2026 年,這個計畫在睽違八年後重新啟動。相較於 2018 年以發掘為主的初始形式,這一屆的徵件,更接近一個長期機制的建立:重點不再只是讓創作者被看見,而是提供一條可以走向國際的路徑。
Elsa 在過去兩屆中國徵件中,累積了大量觀察。超過千件的投件,讓她得以從一個更宏觀的角度去理解這一代創作者的狀態。她注意到,中國青年藝術家在繪畫與水墨的基礎上,仍然維持相當扎實的訓練:對媒材的掌握、技術的精準度,以及對傳統語言的轉化能力,使他們的作品在視覺上往往具有很強的完成度,而這樣的訓練背景,也讓創作在進入國際場域時,較容易被快速辨識與理解。

85後青年藝術家徵件的舉措,對 Bluerider ART 更接近一個長期機制的建立:重點不再只是讓創作者被看見,而是提供一條可以走向國際的路徑。 圖為中國青年藝術家徵件評選會現場。(圖/Bluerider ART提供)
分享本圖相較之下,台灣的年輕藝術家,則更傾向走向觀念與媒材的延伸:錄像、裝置與跨媒材的創作比例提高,作品與當代議題之間的連結更加直接。這樣的發展,使創作更貼近當代語境,也帶來更高的自由度。
這兩種路徑,各自形成不同的優勢,也帶來不同的挑戰。當創作進入國際場域時,技術語言與視覺完成度,提供了一種立即可被辨識的入口;而觀念與媒材的開放性,則需要更多時間被閱讀與理解。觀看的節奏,在這裡出現差異。
Elsa 在這樣的對照中,逐漸形成一個更清楚的判斷。對青年藝術家而言,真正關鍵的問題,並不只在創作方向,而在於如何被放進一個合適的語境之中。作品一旦離開原本的文化環境,就會面對新的觀看方式與評價標準,所以如何讓作品在不同場域中持續成立,成為創作者需要面對的現實。
也因此,Bluerider ART 所建立的,不只是展覽機會,而是一個可以讓作品在不同文化之間反覆被觀看的系統,透過這樣的移動,創作者逐漸理解自己的位置,也在過程中調整語言,在流動之中,台灣與世界之間的距離,並沒有被消除,而是被重新定義,不同的創作路徑,在同一個場域中交會。理解在這個過程中逐步發生,而差異本身,也成為新的起點。
因此,Bluerider ART 在青年藝術家計畫中所提供的,是一套完整的支持條件。創作者專注於作品,畫廊則處理如何讓這些作品進入不同場域,並在過程中持續被觀看。
這樣的分工,使藝術家能在創作與現實之間,找到一種可持續的節奏。
台灣與世界之間的距離
十三年來,Elsa 看見台灣觀眾的變化。從最初的困惑與距離,到逐漸建立理解,再到當代較為開放的觀看方式,這是一段長時間累積的過程:世代更替與國際經驗,使藝術逐漸進入更多人的日常。
在這樣的背景下,「把世界帶進台灣,帶台灣走進世界」不再只是口號,而是一種持續發生的動作。每一檔展覽、每一次合作、每一位藝術家的移動,都在縮短這段距離。
對 Elsa Wang 而言,Bluerider ART 從來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結構,而是一個仍在形成中的路徑。這條路,並不只關於藝術的流動,更關於「觀看如何被建立」。
當一件作品從歐洲進入台灣,需要一套語境讓它被理解;當一件來自台灣的創作走向倫敦,則需要另一種語境讓它被看見。這兩種方向,看似相反,實際上指向同一件事——如何讓創作在不同文化之間成立。在這樣的過程中,畫廊的角色逐漸發生轉變,它不再只是展示的空間,也不只是市場的節點,而更接近一種結構的提供者,讓作品能被放入不同場域,讓觀看得以持續發生,也讓創作者在這個過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這也是為什麼,從引進國際藝術,到將悍圖社帶往倫敦,再到建立青年藝術家的徵件機制,這些行動之間其實存在著清楚的連續性。它們共同指向一個更長時間的問題:在一個文化快速流動的時代,創作要如何被理解,又要如何被記住。你可以說 Elsa 所做的,並不是為某一種答案提供結論,而是讓這個問題持續被提出。透過一次次的移動與連結,讓不同文化之間的觀看逐漸發生。
在這樣的結構中,台灣不只是接收者,也開始成為輸出的節點。創作從這裡出發,進入更大的語境,同時也將新的觀看方式帶回;這條路,沒有明確的終點,它更像是一種節奏,在不同城市之間往返,在不同文化之間對話。
世界走進台灣,台灣走向世界,並不是一個完成式的結果,而是一個持續發生的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