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直島的旅客,往往還沒走進任何一座美術館,便已知道自己要尋找什麼。
伸向瀨戶內海的舊碼頭上,一顆布滿黑色圓點的黃色南瓜,背後是海面、島嶼與往來的船隻。它出現在旅遊書封面、社群影像和城市宣傳裡,也成為許多人抵達直島後拍下的第一張照片;久而久之,人們記住的不只是一件藝術品,草間彌生的南瓜已經和直島的海岸線疊合在一起,成為這座小島最容易辨認的座標。
2026年8月27日,草間彌生美術館與草間彌生基金會宣布,草間彌生已於8月14日在東京一家醫院辭世,享壽97歲。官方聲明提到,她直到生命最後仍未放下畫筆,持續相信愛能拯救世界。
圓點、無限網、南瓜與鏡屋,構成她留在當代藝術史上的龐大視覺宇宙。若從城市觀看,她還留下另一項遺產:一位藝術家的創作,如何走出展場,進入地方的海岸、街道、場館與旅行記憶;一件作品又如何讓人們重新認識一座城市,甚至成為前往那裡的理由。

(圖/美聯社)
分享本圖南瓜落在海邊後,直島有了自己的文化座標
直島的黃色《南瓜》首次出現於1994年的戶外展覽「Open Air ‘94 ‘Out of Bounds’」。當時,草間彌生已創作過南瓜題材,這一件作品卻從一開始便為戶外環境而設計:舊碼頭伸向海面,南瓜立在盡頭,鮮明的黃色與瀨戶內海的藍、樹木的綠彼此映照。
這項安排讓作品與場址形成難以分割的關係:觀眾在其他美術館看見相似的南瓜,依然無法複製站在直島海岸的感受;旅行者需要搭船抵達,在島上移動,再走向那座碼頭。於是,觀看作品的過程,本身便包含一段地理經驗。
2021年8月,颱風侵襲直島,巨浪將《南瓜》捲入海中,作品受損後撤下修復,一年多後才重新回到碼頭。當南瓜消失,世界各地媒體紛紛報導,2022年重新設置時,又成為一則文化新聞。

(圖/pexels.com)
分享本圖這段意外插曲讓南瓜與直島的關係早已超過一般戶外雕塑,當一座人們熟悉的地方地標突然消失,留下的空位也跟著成為地方記憶的一部分。
直島今天的國際知名度,當然無法歸功於一顆南瓜。Benesse長期投入,美術館與旅宿的結合、安藤忠雄的建築、地中美術館的莫內作品、李禹煥美術館、家計畫,以及瀨戶內國際藝術祭,逐步形成一套跨越藝術、建築、旅宿、交通與島嶼生活的文化系統,但草間彌生的《南瓜》位於這套系統最容易被看見的位置,也將複雜的直島經驗,濃縮成一個全世界都能迅速辨認的圖像。
藝術改變地方,很少發生在單一作品落成的那一天。作品需要時間,也需要城市持續保存、解釋與連結,當場館、地景、交通、旅宿和居民生活逐漸形成網絡,藝術才可能從被觀看的物件,轉化為地方對外溝通的語言。
松本保存的,是一位藝術家與故鄉的關係
從直島向北移動,草間彌生與城市之間又呈現另一種關係。
1929年,草間彌生出生於長野縣松本市。她的家族經營種苗生意,童年經常接觸的花卉與南瓜,後來反覆出現在創作中,而這段生命經驗,使松本與草間彌生的關係具有難以取代的原點意義。
松本市美術館將這份關係延續至今。館內設有全年展出的「草間彌生:靈魂之所」,從早期作品一路呈現至《我永恆的靈魂》系列;館外的巨大花卉雕塑《幻之華》、建築立面的圓點,也讓觀眾在進入展間之前便感受到她的視覺語言;美術館收藏的版畫近年更以「重複與增殖」為題巡迴日本各地,讓松本所累積的典藏成為向外輸出的文化內容。
這套做法的關鍵,在於松本持續回答一個地方文化經常忽略的問題:這位藝術家與這座城市究竟有什麼關係?
名人出生地很容易被處理成故居、紀念碑或觀光標示。但松本選擇透過典藏、常設展示、研究與公共空間,讓藝術家的創作繼續留在城市生活裡,當人們來到松本,除了城堡、山岳與音樂節,也能沿著草間彌生的作品理解這座城市孕育過怎樣的生命經驗。
直島讓一件作品成為地方圖騰;松本則把藝術家的生命原點整理成城市身分。兩者運用草間彌生的方式不同,共通之處是時間,而城市也沒有停留在一次展覽或一波人潮,而是讓關係持續被看見。
57萬名觀眾,讓一場展覽成為前往墨爾本的理由
藝術與城市的連結,也可能在短時間內迅速發生。2024年12月至2025年4月,澳洲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NGV)舉辦草間彌生大型回顧展,展出約200件作品,包括十座大型沉浸式空間。展覽最後吸引超過57萬人,創下NGV展覽參觀紀錄。館方一度延長開放時間,讓觀眾在深夜仍能進入展場,訪客中約有四成來自維多利亞州以外及海外。
57萬人意味著一座城市在數個月內迎來大量因藝術而移動的人口。觀眾購買展覽門票,也可能搭乘飛機、預訂飯店、走進餐廳,並把墨爾本其他文化場館排入行程。此時,美術館展覽已經進入城市觀光與地方經濟的範圍。
草間彌生之所以能跨越傳統藝術觀眾,也和作品的觀看方式有關。鏡面、燈光與重複圖形創造出可以被身體感受的空間;南瓜、花朵與圓點又保有極高的親近性。孩子、初次走進美術館的人、追隨社群影像而來的年輕觀眾,都能找到自己的入口。
這種普及性也伴隨爭議。當人們排隊數小時,只為進入鏡屋拍攝數十秒,觀看藝術是否已被社群影像取代?然而換個角度觀察,草間彌生也改變了美術館與大眾的距離:許多原本不會安排藝術行程的人,因為她第一次走進美術館;城市也開始理解,一場展覽足以成為跨城旅行的動機。
墨爾本創造的是事件型文化旅行。直島累積長期存在的地方標誌,松本建構故鄉與藝術家的文化身分,墨爾本則透過一檔大型展覽,在有限時間內聚集全球觀眾。三種模式共同指出,城市文化的影響力最終會落在人是否願意移動:願不願意走進場館、搭船登島,甚至為了一件作品前往另一座城市。

(圖/pexels.com)
分享本圖草間彌生進入城市的另一條路徑,來自精品品牌與商業空間。2023年,她與Louis Vuitton再次合作,巴黎香榭麗舍大道旗艦店外牆出現巨大的草間彌生人像與彩色圓點,讓原本屬於藝術家內在世界的視覺符號,覆蓋在城市最繁忙的精品街區,也成為旅客觀看、拍攝與傳播巴黎的新景觀。藝術、美術館、精品與城市觀光之間的界線,至此更加交疊。
1998年的台北,曾經站在草間彌生重返世界的現場
草間彌生與台灣的關係,也比多數人想像得更早。1998年,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辦第二屆台北雙年展「慾望場域」,時任館長林曼麗與策展人南條史生邀請草間彌生來台創作《圓點的強迫妄想》,創作的七個布滿黑色圓點的螢光粉紅色巨大氣球,占據北美館挑高的中庭,觀眾置身其中,身體與視線都被不斷增殖的圓點包圍。
那是草間彌生重新回到國際藝術視野的重要時期。她在1970年代返回日本後,一度遠離歐美藝術世界的中心;1989年紐約國際當代藝術中心回顧展、1993年代表日本參加威尼斯雙年展,接著在洛杉磯、紐約、東京等地舉辦大型展覽,才逐步奠定今日的歷史位置。
1998年的台北,因而不只是追隨一位已經成為全球明星的藝術家。這座城市曾經站在她重新被世界理解的過程中,也見證她如何以巨大雕塑占據公共空間。
2024年底,北師美術館在「草間彌生的『軌跡』與『奇跡』」展覽中重新製作《圓點的強迫妄想》,召回26年前的城市記憶。對曾親歷1998年台北雙年展的觀眾而言,那是一段藝術現場的重現;對年輕世代而言,則提供了重新理解台北與草間彌生關係的入口。
只是,兩次展覽之間相隔了26年。這段歷史長時間散落在照片、展覽檔案與少數觀眾的記憶裡,直到作品重新出現,人們才再次意識到,台北曾經擁有如此重要的現場。
展覽散場之後,城市留下了什麼?
台北從不缺少大型展覽。北美館、台北雙年展、畫廊、拍賣會與藝術博覽會,長期支撐著成熟的藝術環境。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當展覽結束、人潮散去,這些文化事件如何繼續留在城市裡?
直島的南瓜之所以成為地方象徵,背後有長期保存的作品、穩定運作的場館、建築與島嶼旅行系統。松本透過典藏與常設展,讓草間彌生與故鄉之間的關係持續生長。墨爾本則以城市規模整合展覽與文化旅行,將美術館人流延伸至觀光與地方經濟。
台北擁有許多重要的藝術相遇,卻較少把它們整理成可供城市長期使用的文化記憶。1998年的《圓點的強迫妄想》可以進一步連結台北雙年展史、北美館建築、公共藝術發展與當代藝術教育;歷屆雙年展曾經出現的藝術家和作品,也可以重新形成一張城市文化地圖。當檔案、典藏、公共空間與旅行路徑彼此連結,一次展覽才有機會走出展期,進入城市的時間。
草間彌生留下的城市遺產,散落在直島的海邊、松本的美術館、墨爾本的觀展人潮,也存在於台北一段等待重新整理的雙年展歷史裡。她讓世界看見,藝術可以成為地標、旅行理由與地方身分,也能讓不同世代透過同一個圖像,共同辨認一座城市。
一座城市的文化競爭力,不只取決於曾經請來多少知名藝術家。更重要的是,每一次相遇之後,城市有沒有能力將作品、場館、地方與人的記憶繼續連在一起。
展覽總會結束,真正改變城市的藝術,會在展場關門之後繼續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