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球酒精飲品市場自 2023 年起進入盤整期,葡萄酒與烈酒同步承壓,這波降溫並非單純景氣循環,而是消費行為與生活型態的結構轉變。從疫情改變社交模式、通膨影響消費頻率,到年輕世代更重視體驗、風味與情境,喝酒這件事正被重新定義。這一次,1% Style與蘇格蘭麥芽威士忌協會台灣分會會長 Murphy Chang 對話,透過產業第一線觀察與國際市調數據交叉檢視,解析近年烈酒市場的關鍵變化:為何高端需求仍在、但頻率下降?酒吧如何取代零售成為入口?以及在降溫之下,為何釀造端反而可能迎來長期轉機?
如果你近兩年走進酒吧、菸酒專賣店,或只是滑過社群與拍賣社團,或許都會浮現同一個疑問:是不是大家真的喝得變少了?
數字顯示確實如此。全球酒精飲品市場自 2023 年起進入量縮期,葡萄酒與烈酒同步承受壓力;疫情後那段快速成長的熱度逐漸退去,市場回到一個更冷靜、也更現實的狀態。不過,這並不代表烈酒正在被「拋棄」——更準確地說,我們眼中的酒,正在被重新「滾動式調整」在生活裡不同的位置。這不是單一品類的問題,而是一場結構性的調整。
不是衰退,而是盤整
「如果一定要為現在這個時間點命名,我會說這是一段體質調整期,也是市場營運的盤整期。」蘇格蘭麥芽威士忌協會台灣分會會長 Murphy Chang 這樣形容他所觀察到的近兩年烈酒市場的變化。在他的判斷中,這一波降溫並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疫情改變了社交與飲酒場景,地緣政治衝突推升通膨與不確定性。同時,產業本身也正在從前段「高速成長」中,校正回歸到更理性的品飲節奏。
如果把時間拉長,這樣的循環其實並不陌生。70 至 80 年代的石油危機期間,蘇格蘭威士忌同樣經歷過酒廠休眠、產量調整與品牌暫停的階段,直到 90 年代才逐步恢復元氣。這樣的態勢,你可以說歷史的確不會複製,但節奏往往相似。
或許人們會問:年輕人真的不喝威士忌了嗎?這是市場上最常被提出的結論,但那句看似直接、卻過於簡化的判斷:「年輕人不再喝威士忌。」如果換個角度理解,答案其實沒那麼絕對。
根據 NielsenIQ 的全球餐飲與酒精市場研究, Z 世代並沒有退出社交生活;他們外出聚會的頻率甚至高於其他世代,但差別在於,酒精不再是每一次社交的必要條件。在 Murphy 的第一線觀察中,這樣的變化與三個現實條件密切相關:酒精承受度、預算承受度,以及「生活節奏」。剛出社會的年輕族群,自然會優先選擇「容易取得、不貴、好入口」的飲品,這也是 RTD 與低酒精產品近年能夠逆勢成長的重要原因。
但如果真的要定義,這樣的狀態並不是「拒絕」威士忌,而是進入威士忌的「時間點」,正在往後移:「每一個世代,其實都想找到一款屬於自己的代表酒,但它,最好不要跟爸爸喝的一樣。」Murphy 這樣形容世代之間必然存在的距離感。
「為什麼喝」,比「正在喝什麼」更為重要
如果只用「喝不喝」來看市場,確實很容易失焦。真正的轉變,反而藏在喝酒的動機之中。從長期的觀察經驗出發, Murphy 將當代酒精消費大致歸納為四種類型:首先,是應酬與聚會。這塊在台灣明顯下修,商務應酬減少、聚會也更節制;第二個層次,則是送禮,隨著價格透明與取得便利,烈酒不再是唯一的體面選項,食品與健康導向的替代品逐漸增加;再往上加乘,是風味與體驗,尤其是與調酒師或酒吧主理人的互動、風味共鳴,以及創作與釀造背後的故事,成為吸引力來源。
而最終且最重要的曾是,則是紀念價值——旅行、酒廠限定、到此一遊,這樣的酒未必是最好喝的品想,但承載了時間與情境 Murphy 認為,這四種動機並非同時消失,而是比例正在重新分配;其中尤其是第三與第四層次,正是近年成長最快的區塊。

「體驗」已經成為品飲者在意的主要觀點之一,這也讓酒吧成為品飲者尋找好的品酒體驗的重要媒介。(圖/pexel.com)
分享本圖同樣在 NielsenIQ 的研究顯示, Z 世代中有相當比例的消費者,寧願選擇一到兩杯品質更好的酒款,也不再追求大量飲用;同時,也有不少人開始主動降低「整體」的飲酒量,這意味著,高端市場並未消失,而是從「頻繁消費」轉為「有理由的消費」。在 Murphy 的觀察中,這樣的轉變已反映在實際市場行為上——消費頻率下降,但對風味、品質與體驗的要求反而提高。酒精濃度不再自動等同成熟度,價格也不再必然轉換為價值。
酒吧,正在成為新的品飲者敲門磚
另一個明顯的結構變化,是酒精的第一接觸場域。對年輕世代而言,酒吧與餐廳逐漸取代菸酒零售通路,成為認識「新酒」的起點。來自社群媒體的蓬勃發展,品飲的議題從過去的「好不好喝?」,也上升到「好不好拍?」,這不光是社交需求,更是因為場景以及畫面,本身已經成為體驗的一部分:空間、音樂、風味與人之間的互動,共同構成了一次完整的「消費感受」,而在這樣的脈絡下,酒精不再只是被購買的產品之一,而是被放進一段情境之中的介質。

為了「破圈」,威士忌圈也在試圖與非傳統核心酒友開始對話,像是SMWS以入門門檻較低且不要求會員身份才能購買的「半瓶裝」威士忌,就是最好的例子。(圖/SMWS提供)
分享本圖這樣的消費轉向,也迫使長期以核心酒友為主的組織重新思考溝通方式。以蘇格蘭麥芽威士忌協會為例,近年透過入門門檻較低且不要求會員身份才能購買的半瓶裝、主題式系列與體驗導向設計等,來降低第一次接觸原桶威士忌的心理與價格門檻,讓「沒喝過就沒真相」這件事,不再成為體驗威士忌的阻礙。你可以說,這其實不是背叛了過去的「專業」,而是期待讓專業能被更多人理解、親近的不得不為的「破圈」行為,而這樣的「破圈效益」確實有其成效,也成為協會另闢蹊徑的一項精彩舉措。
那麼,接下來會怎麼走?
對 2026 年的展望,Murphy 的判斷相當務實:行銷端仍將承受相當大的壓力,市場很難回到 2021 到 2022 年的熱度,而接下來的一到兩年,銷售端的關鍵在於「保溫」,而非擴張。
但在釀造端,這一波降溫反而可能帶來長期正向影響。從庫存重新被理性管理,酒廠得以回到原本的節奏,到為未來十年、二十年的品質與多樣性保留空間。你可以說,過去的「熱鬧」或許已然回不去,但對需要時間醞釀的產業而言,這未必是壞事。
確實,這一波變化的本質,並不是酒精的退場,而是角色的轉換。當烈酒不再被期待承擔所有社交功能,它反而能回到更純粹的位置——成為風味、體驗與記憶的一部分。
我們可以說,烈酒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