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影到料理,父子之間如何在餐桌上,把創作與人生慢慢談清楚。
確實創作不只存在於片場與廚房,也發生在日常的餐桌上。這是一場發生在餐桌上的父子對話,李崗與李澄以各自的創作經驗出發,談選擇、談風險,也談人生中那些必須自己承擔的決定。沒有說教,也沒有標準答案,只有在一頓飯的時間裡,慢慢把創作與人生談清楚。
這一場對話,不在其他地方,而是餐桌。桌上擺著熱氣未散的菜餚與剛倒好的酒,對話在日常氛圍中展開,卻一步步深入到創作與風險的核心。
坐在餐桌旁的,是李崗。在台灣影像產業裡,他並不是那種只站在單一「創作者」位置上的人物,他更像是一個在產業、資本與創作之間反覆協商的人。多年來,他既參與電影製作,也推動產業制度思考,熟悉投資如何影響創作,也理解創作者如何在現實中找到空間。他談電影時,很少只談浪漫,而是習慣把創作放在更大的脈絡裡——政策、資源、市場與時間。
他的世代經驗,帶著明顯的歷史感。成長於一個劇烈變動的年代,家族記憶裡有遷徙、有文化斷裂,也有重新建立秩序的過程。這樣的背景,讓他對「創作」的理解從來不是單純自我表達,而是一種在不確定中建立秩序的能力。
對面坐著的,是他的兒子李澄。作爲米其林一星餐廳「斑泊」的共同創辦人暨主理人,他代表的是當代餐飲創作者的樣貌:他眼中的「餐廳」並非抽象理念,而是每日必須準時開門、準確出菜、精準控管成本的現場;從料理風格、空間節奏到服務細節,每一個決定都直接反映在顧客的反應上。這種創作不允許延遲,也沒有緩衝空間。

這場對話來自於餐桌,但不僅止於餐桌,對李崗跟李澄來說,其實都是有趣的經驗。(圖/Leon Hung攝)
分享本圖李澄的世代與父親不同。他成長於資訊流動迅速、選擇看似更多的當代,對他而言,創作是一種實驗,也是一種風險管理。他談料理時,會講流程與穩定性;談創業時,會談最差情境與承擔能力。熱情仍然重要,但判斷同樣重要。
以「創作」作為視角核心來看,李崗談的是位置,談的是創作者應該「站」在哪裡;而李澄談的則是結構,談的是創作該「如何成立」。而餐桌,成為這場對話最自然的場域。你可以說,李崗的創作思維來自宏觀的文化場域,那麼李澄的創作語言則來自精密的現場實踐,而父子之間共享「創作」這個詞彙,卻站在不同視角與關注焦點來理解它。
因為對他們來說,創作與料理本來就不分界線,都是把個人的判斷,交給他人檢視的過程。於是,話題從菜餚延伸到選擇,從服務節奏談到創作節奏,從風味的穩定性談到人生的穩定性,而最終歸於餐桌——另一個層次的「李家宴」。
也正因如此,這場對話不只是家庭閒聊,我總覺得是一場兩種創作世代的交會。電影與料理,看似不同媒介,卻都涉及同一個問題——當你把自己的判斷交出去,願不願意承擔它的結果。餐桌於是成為最自然的場域。因為對這個家庭而言,創作從來不只存在於片場或廚房,而是在每一次選擇與分享之間。
這一場對話,看似關於吃,但其實更多的事,則是關於屬於「創作」的承擔。而故事,就從這張餐桌開始。
懂吃,不只是味覺,而是記憶與判斷
這個對話,從「吃」開始。
李崗說,真正好吃的東西並不複雜。他認為好吃的三個「觀點」,來自於記憶、想像與分享。於是乎,氣味的召喚的記憶與熟悉感,以及風味激發的想像力,那些味道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們承載了時間,你可以說,味覺是記憶的容器,也是想像力的最佳觸媒。對他而言,一道菜不只是食材與技術,而是一段故事的延伸。你吃到的不是調味,而是人生階段。
李澄則把焦點放在判斷。他談起一次用餐經驗:餐點延遲、水杯未補、服務節奏失序。最後店家用招待補償,但他在意的不是被優惠了什麼,而是整個系統是否清楚知道「此刻」應該發生什麼「事」。在他看來,專業不在於炫技,而在於長期的「穩定」。他覺得,流程穩定,創作才有空間;如果細節鬆動了,再好的味道都站不住。
對於創作,用食物觀之,不同世代呈現的觀點與視角均有不同,但對李崗跟李澄來說,這是關係的呈現,不論是與人、與經驗,還是選擇。(圖/Leon Hung攝)
分享本圖於是,食物成為兩種創作觀的映照:李崗從味覺談時間,李澄從餐桌談秩序。一個在記憶中尋找滋味,一個在現場中建立標準,但兩人都同意,吃從來不是孤立的動作,而是一種關係——與人、與經驗、與選擇的關係。
不過,這場對話真正的場景,是「李家宴」。
餐桌中央,是醬色深沉的北京醬鴨:鴨皮油亮,刀口俐落,滷汁滲進肌理,那不是市面熟悉的烤鴨,而是一道需要醃製、油炸、反覆翻動的功夫菜。李崗說,那是記憶裡的北方滋味,是家族遷徙之後仍然保留的味道,料理在他眼中,是一種記憶的保存媒介;另一道,則是筍乾蹄膀:紹興酒香厚重,筍乾帶著歲月的韌性,蹄膀柔軟入味,李崗告訴我,這道菜餚在李家並非「節慶限定」,而是一種召喚——只要開鍋,整層樓都聞得到味道,那種味道不只是食物,而是一種共享的信號。這是李家宴的「首部曲」,李崗視為他自身與記憶對話的另一種「開場白」。
李崗把「李家宴」稱為「味覺計畫」。他不打算開餐廳,也不想成為專職私廚,而是希望透過兩道菜餚,把家族記憶轉化為可以被保存、被分享的形式。對他而言,電影與料理並無本質差異——都是把故事,轉換成他人可以「進入」乃至於「對話」的五感經驗;然而,當家宴不再只是家宴,而成為「商品」,問題便隨之而來:如何讓味道穩定?如何在量產中不失去情感?
這些問題,李澄比父親更清楚。他知道,當創作被放入市場,就必須接受標準化與檢驗,於是反覆試味、修正流程、監製細節成為必要;情感必須轉化為可複製的結構,故事必須變成穩定的品質。也正是在這裡,李家宴不再只是兩道菜餚,而成為一場關於風險與責任的對話。
風險與自由:世代之間的默契
創作從來不只關於靈感,也關於代價。
李崗談人生階段時,用打麻將作比喻。年輕時可以一股勁地前行,到了某個階段,則必須懂得「保留」。「創作可以冒險,但不能沒有後路。」那是一種來自時間的理解——你可以下注,但不能毫無節制;李澄則把問題說得更直接——創業之初,熱情可以推動開始,但真正困難的是「維持」:成本、團隊、定位,每一項都需要冷靜評估。他習慣先問自己:「最差會發生什麼?我們能不能承擔?」當風險被看清,選擇才有意義。

當對話產生意義,關係就同時建立了,而餐桌或廚房裡的距離,也隨著食物作為媒介,有更多更清晰的思維呈現。(圖/Leon Hung攝)
分享本圖父子之間的對話並非衝突,而是一種象限間的「平衡」。李崗給予的是支持與邊界,李澄展現的是判斷與執行;前者來自長時間的產業經驗,後者來自現場的即時判斷。餐桌上的醬鴨與蹄膀慢慢見底,話題卻沒有終點,創作不是一次性的決定,而是無數次選擇的累積。料理亦然——火候、順序、時間,每一步都決定最終結果。
這場對話沒有標準答案,卻留下清晰畫面:父親談結構,兒子談秩序;一代人談承擔,一代人談計算。創作於是回到生活本身,在餐桌上,在家庭裡,在一代又一代的選擇之間延續。
但當話題回到餐桌之時,氣氛變得柔軟。
李崗談到面對下一代時,自己並不強調那個既定「道路」。他認為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比符合社會節奏更重要,「但前提是,你必須對自己的選擇負責。」確實創作可以自由,但自由從來伴隨後果。李澄則分享了家庭給他的支持:「這樣的的支持並非無限資源,而是一種底氣。」最差的情況是什麼?如果失敗,是否還能再站起來?這樣的思考方式,讓風險不再只是衝動,而成為被衡量後的決定。
創作與料理的相似之處,在於它們都要求創作者把自己放進作品裡,然後接受世界的回應。你可以有自己的口味,但終究需要與他人共享。於是,這張餐桌成為一個場域——兩代創作者在此交會,沒有舞台光環,卻比任何公開場合都誠實。創作不是標籤,也不是浪漫想像,而是一種在時間裡持續做出選擇的能力。
這場對話,始於餐桌,也幸好是在餐桌。醬鴨的滷汁還殘留在盤底,蹄膀的酒香還未散去,李崗談創作時,語氣依舊像在拍片——講結構、講時代、講選擇,而李澄則更像一位正在承擔現場壓力的經營者——講成本、講判斷、講最壞情況。
兩種語言並不衝突,而是一種交集性的層次交疊。
電影曾是李崗理解世界的方式,如今料理成為另一種延續;餐廳是李澄與時代對話的場域,但他仍然保留對味道最直接的敏感。父親給的是框架與膽識,兒子帶來的是秩序與節制,創作在兩代人之間,不再只是天賦,而是一種被討論、被修正、被承擔的行動。
或許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那兩道菜,而是圍坐在桌邊的人,願意把各自的想法攤開,願意為彼此留一點空間。創作不是孤獨的神話,它更像一場反覆試味的過程——調整、重來、再確認。當盤子見底,話題仍在延伸,這不是一場結論式的對談,而是一種正在進行中的狀態。
料理還會繼續做,電影可能還會繼續拍,而風險也隨著兩者還會再來。但創作,最終仍然會回到餐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