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十年,這一次郭彥甫以《抽筋了》為題,將創作推向一種更接近身體極限的狀態。十年間,繪畫不再只是視覺表現,而成為一種反覆訓練、逼近臨界的過程,從早期具象的描繪,到逐漸轉向速度與節奏的感受,這一次,1% Style與郭彥甫聊聊,他十年間持續進化的創作思維,那些看似不穩定的畫面,其實來自長時間的勞動與調整,也回應著他對繪畫本質的提問:當題目退去,畫面如何成立。
走進展場時,畫面並沒有提供一個穩定的觀看位置。
視線在畫布之間移動,很難停留在某一個確定的形體上。線條像是在推進,顏料之間帶著一種尚未完全收束的節奏。那種狀態,更接近一個正在進行中的過程,而不是已經完成的結果。
而郭彥甫用「抽筋」來描述這樣的狀態,這也是這次個展《抽筋了》闡述的主軸:「抽筋其實是一種身體到極限的狀態。」郭彥甫笑這跟我說,展覽名稱並不只是情緒性的比喻,而是一種工作經驗的總結;對他而言,創作更接近一種長時間累積之後的反應,這是當身體與節奏被推進到某個臨界點,失衡開始出現,而畫面也在那樣的時刻,發生轉變:「繪畫不是一直有靈感的事情,反而是大量工作之後,才會出現少量的驚喜。」
失衡:當控制開始鬆動
在郭彥甫的描述中,創作,從來不完全在自身的控制之中:「創作的發生,都是在它發生意外的時候。」這句話指向一個關鍵狀態——當既有的規劃開始失效、當節奏出現偏移,畫面反而開始生成。對他來說,那樣的「意外」並不意味著失敗,而是一種從控制中鬆動出來的空間。
在展場裡,這種失衡可以被直接感覺到。形體不再穩定,空間關係持續變動,當顏料的與筆觸的持續流動,視線需要不斷調整位置,而「觀看」的這個過程本身,也進入一種不穩定的狀態。
這種不穩定,與郭彥甫對創作的理解密切相關:「如果創作是個『工作』,就不能只靠靈感。」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創作被拉回到一種長時間運作的狀態——規律、反覆與勞動構成基礎,而所謂的「失衡」,則發生在這些條件被推到極限之後。
郭彥甫覺得,運動與創作很相似:當身體反覆訓練,當強度逐漸累積,當疲勞開始出現,抽筋成為一種自然的反應。(圖/虹汝lovephemia 攝)
分享本圖郭彥甫將這個過程,比擬為「運動」。當身體反覆訓練,當強度逐漸累積,當疲勞開始出現,抽筋成為一種自然的反應,「那是一種警訊,同時也是一種轉折點。」
恢復:讓節奏重新建立
當然,失衡並不構成終點,而是一個需要被回應的狀態。在郭彥甫的創作節奏裡,恢復並不意味著回到原本的穩定,而是重新建立一種新的平衡。這種平衡,往往帶著前一階段留下的痕跡,於是乎,畫面因此呈現出一種特殊的狀態——它既保留了失衡的痕跡,同時也逐漸形成新的結構。
這也是郭彥甫形容創作與畫布之間的關係:「畫布看起來很堅固,但它也像一面鏡子。」每一次落筆,都在回應當下的狀態——當節奏被打亂,畫面也會跟著改變;當狀態重新建立,畫面則進入另一個層次。這種往返,使創作維持在一種流動之中:「就像水一樣。」
十年之間:從迷惘到持續推進
當這樣的創作方式被放在郭彥甫創作的時間軸上觀察,這十年的變化變得更加清晰。
外界會以「轉型」來描述郭彥甫從藝人到藝術創作的路徑,但這個說法在時間拉長之後顯得過於簡化:「很多人說我轉型,但十年後還在講轉型,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雖然笑著,但郭彥甫這句話裡,帶著一種明確的距離感。對他而言,這十年並沒有一個可以被切割的階段,從早期的經驗——包括演藝工作與生活歷程——並沒有在後來的創作中被排除,而是在畫面逐步成形時,持續發生作用。
郭彥甫告訴我,當他真正開始嚴肅思考創作的意義,大約是近五年的時間才開始有的感悟:「有兩個環節一直在fighting,一個是題目,一個是繪畫本身。」這個問題構成他近年創作的核心:繪畫本身,關乎畫面如何成立;題目,則涉及觀看與理解,兩者之間的關係並不穩定,也沒有固定的答案:「如果沒有題目,那畫是什麼?」這樣的提問,這在郭彥甫的十年創作生涯中一直被反覆提到,直到現在仍在進行中,「我想未來也會持續存在。」
繪畫本身,關乎畫面如何成立;題目,則涉及觀看與理解,兩者之間的關係並不穩定,也沒有固定的答案,這兩者之間對郭彥甫來說,一直存在著對抗的關係。(圖/虹汝lovephemia 攝)
分享本圖馬:一條持續回返的軸線
在這樣的變動之中,「馬」成為一條紀錄郭彥甫創作軌跡最穩定的線索。童年時期在馬場的經驗,構成他最早的感官記憶:「我在最開始,就很喜歡那個地方。」馬場的場景,帶來一種非常直接的感受,也成為創作中可以反覆回放的位置。
幾乎每一年,郭彥甫都會創作一到兩幅關於馬的作品:「其實一直都有畫,只是沒有特別把它當成一個系列。」這些作品並未被刻意強調,卻在長時間的累積之下,形成一條可以被觀察的軌跡。
從早期到現在,這些畫的變化也相當明顯:「以前會想要畫得很像,會在意那個形。」具象的描繪,對應的是一種貼近觀看的狀態:形體與比例被清楚處理,畫面緊貼著記憶;隨著創作推進,這樣的關係逐漸鬆動:「後來比較在意的是那個感覺,不一定要把它畫清楚。」創作的畫面,開始轉向節奏與重量的感受,這樣的線條變得自由、結構被簡化,顏料、筆觸的堆疊逐漸取代細節的描述,而觀看的方式也隨之改變,從「辨識」轉向了「跟隨」。

(圖/亞洲藝術中心提供)
分享本圖展場中放了一件馬的等身大模型,其實也代表了郭彥甫對馬的型態的情有獨鍾。回頭觀看早期作品,他告訴我:「那種很單純的感覺,其實很難再回去。」這樣的回放,似乎更接近一種對自身變化的辨識,也是一種自我省察。
在失衡與恢復之間
如同從《抽筋了》回看這十年的創作,你或許可以看到郭彥甫逐漸清晰的軌跡:從控制走向鬆動、從具象走向寫意,從穩定的結構進入不確定的狀態,它的創作重心,確實持續在移動;而在這樣的過程裡,「失衡」與「恢復」不再是對立的兩端,而是交替出現的節奏。
確實當身體逼近極限,當節奏被打亂,畫面進入失衡的狀態;但當新的節奏被建立,畫面又重新回到一種暫時的穩定,這樣的往返,構成郭彥甫創作的基本要件,也讓畫面始終停留在一個尚未完成的狀態之中。
當郭彥甫被問到觀眾可以從《抽筋了》帶走什麼時,他停頓、思考了一下,但答案出乎意料:「我不知道。」但接著,他說了一句我覺得頗具「哲學」的觀點:「你看不到風,但你知道風存在。」這個比喻,讓觀看的方式被重新理解——當然,理解並不一定來自語言,感受本身已經構成了經驗,整個個展因此創造了一種開放的思維:觀眾可以帶著既有經驗進入,也可以只帶著當下的感覺離開,而在這樣的觀看之中,《抽筋了》不再只是一次展覽,而更像是一段仍在反覆進行的過程——在失衡與恢復之間,持續發生。
抽筋了!——郭彥甫個展
展期:2026.03.07-2026.06.28
地點:亞洲藝術中心(台北)
Interview/石若妤 Word/張世文 Photography/虹汝lovephem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