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一場以林布蘭、哥雅與透納為名的展覽,大師真跡自然是最直接的吸引力。
富邦美術館與美國托雷多美術館合作推出「古典光影大師:林布蘭到哥雅─托雷多美術館珍藏展」,帶來52件橫跨16至19世紀的歐洲繪畫。名單還包括范・戴克、法蘭斯・哈爾斯、弗拉戈納爾、維傑—勒布朗與德拉克洛瓦,宗教、宮廷肖像、歷史、神話、風景、靜物與日常生活,在展場裡排列出近三百年的藝術變化。
這樣的規模,已經足以讓觀眾為作品本身走進展場。然而,當視線離開熟悉的大師姓名,停在畫面裡的人物、服裝與器物上,這52件作品也逐漸顯露出另一層內容。托雷多美術館歐洲藝術策展人 Robert Schindler 在現場,以「連結性」提出理解這場展覽的重要線索:歐洲藝術的發展始終與貿易、宗教、帝國、自然知識及跨文化交流彼此牽動。
展覽以不同色彩區分時代與主題,帶領觀眾從宗教、肖像、風俗到風景,走過三百多年歐洲繪畫發展。(圖/富邦美術館提供)
分享本圖你可以說這場展覽確實能從林布蘭、哥雅與透納開始看,卻不必流連在大師真跡不去,而且,這樣的探索其實會創造更不同的想像。
52件作品,如何走過三百年歐洲史?
創立於1901年的托雷多美術館,是美國重要的綜合型藝術博物館之一。此次展覽也是其館藏首度大規模來台,52件作品涵蓋文藝復興晚期、巴洛克、荷蘭黃金時代、洛可可、新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當然,如果只沿著藝術家與年代前進,觀眾看到的會是一條藝術風格演變的時間軸,再仔細觀察作品中的細節,這條時間軸也會成為歐洲社會結構逐漸改變的歷史。
早期作品裡,繪畫經常服務宗教與教會權力,宮廷與貴族肖像則藉由服裝、姿態、空間與配件建立階級形象;到了荷蘭「黃金時代」,城市商業與新興富裕階層興起,水果、鮮花、瓷器、貝殼與異國動植物成為畫家反覆描繪的對象。而後進入18、19世紀後,情感、日常遊戲、歷史記憶與自然感知獲得更多空間,繪畫逐漸從信仰與權威的視覺語言,走向個人經驗與現代觀看。
林布蘭《戴羽飾帽的男子》是本次展覽最受矚目的作品之一,也是托雷多美術館最具代表性的館藏之一,近距離欣賞光影與筆觸,是許多觀眾此行的重要目的。(圖/富邦美術館提供)
分享本圖林布蘭與范・戴克讓人看見肖像如何呈現人物,也如何賦予人物身分與精神厚度;哥雅站在古典宮廷繪畫走向現代人性觀察的重要位置,而透納則將敘事退到光線與空氣之後,預示印象派乃至更晚近藝術如何重新處理觀看,這是從繪畫觀看時代的積極意義。
讓信仰發生在眼前
在歐洲繪畫長達數百年的發展裡,宗教是最重要的圖像來源之一。以皮耶特羅・達・科爾托納(Pietro da Cortona)的《聖彼得・達米安向聖母奉獻卡馬爾多利會規》來看,描繪身穿白色修會長袍的聖彼得・達米安,將修會規章奉獻給雲端顯現的聖母。下方兩位小天使把玩著象徵教會職位的紅色服飾與帽飾,人物姿態、衣料流動與明暗配置,讓天界與人間彷彿在同一瞬間相遇。
這件作品完成於1629至1630年間,由教宗烏爾巴諾八世的姪子、樞機主教 Francesco Barberini 委託:發光色彩、動態構圖與聖母顯現的安排,都呈現義大利巴洛克宗教繪畫追求的戲劇性。觀看這類作品,重點不只在辨認聖人與宗教故事,巴洛克藝術試圖讓抽象信仰轉化為可以感受的視覺經驗。雲層打開、聖母降臨、人物仰望,光線集中於神聖場景,觀眾也被帶入一個彷彿正在眼前發生的神蹟。

宗教畫曾是歐洲繪畫最重要的主題之一。理解聖經故事與宗教象徵,也是在欣賞16、17世紀歐洲藝術時不可或缺的一把鑰匙。(圖/張世文攝)
分享本圖大型祭壇畫與教堂委託往往來自教會、教宗家族或權貴階層。作品傳遞信仰,也呈現贊助者的權力與文化地位,繪畫在這裡同時承擔藝術、宗教傳播、公共儀式與政治秩序的功能。理解這個起點,才更容易看懂後來歐洲繪畫為何逐漸把視線轉向宮廷、城市、家庭與日常生活。
當肖像替人物製造身分
展場裡視覺辨識度極高的《身著教會服飾的孩子》,也成為此次展覽周邊商品反覆使用的形象。
這件作品出自西班牙宮廷首席畫家胡安・包蒂斯塔・馬丁內斯・德爾・馬索(Juan Bautista Martínez del Mazo)。畫中男孩穿著近似天主教樞機主教的紅色服裝,站在馬德里王宮的室內空間,桌上的花、遠方景觀與腳邊小狗共同建立出宮廷肖像的秩序感;這名孩子的身分至今仍未確定,由於當時沒有年幼的樞機主教,部分研究推測,他可能是宮廷娛樂人物,被安排穿上教會服飾入畫。於是這個身分謎題,反而讓作品更值得仔細觀看。

委拉斯開茲《穿紅衣的孩子》是本次展覽周邊商品的主視覺之一。畫中孩童平靜的神情、身旁的小狗,以及窗外若隱若現的風景,共同構成17世紀西班牙宮廷肖像的典型語言。(圖/張世文攝)
分享本圖肖像畫看似保存一個人的容貌,也同時安排觀眾如何理解這個人;紅色服裝讓孩子與宗教權力產生連結、小狗帶出忠誠或陪伴的意涵,室內陳設與窗外景觀則暗示他與宮廷世界的關係。人物究竟是誰,也許已經失落,但畫家如何利用視覺符號建立他的角色,依然清楚可見。
她真的看不見嗎?
尚-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的《矇眼捉迷藏》,第一眼看來是一場輕鬆的花園遊戲:女子蒙著雙眼,伸手尋找身旁的男子;男子以草梗輕觸她的臉頰,下方還有一名如同邱比特般的孩子加入這場挑逗。華麗衣裙、春日花朵與田園景觀,帶著典型洛可可藝術的輕盈與感官愉悅。這件作品約完成於1750至1752年,矇眼遊戲在18世紀也常與求愛、機緣及「愛情是盲目的」聯想相連。
法國洛可可畫家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矇眼捉迷藏》以遊戲包裝愛情隱喻。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女子其實沒有真正蒙住雙眼,這個細節也成為理解畫作寓意的關鍵。(圖/富邦美術館提供)
分享本圖Robert Schindler 分析,真正改變畫面意義的,其實是女子並未完全被眼罩遮住:她從布條下方偷看,目光甚至越過身旁男子,與畫外觀眾相遇;她知道遊戲正在如何進行,也讓觀眾成為共享祕密的一方。女子因此不再只是被動等待追逐的人,她同樣掌握觀看與遊戲的節奏,而封閉花園、身體距離與彼此試探,使作品中的愛情更接近一場雙方心知肚明的表演,這樣的畫面表面維持田園生活的天真,底下卻流動著欲望、權力與凝視。
中國瓷器、鸚鵡與貝殼,如何進入歐洲畫布?
巴爾塔薩・范德阿斯特(Balthasar van der Ast)的《水果、花卉與貝殼》,將一只盛滿水果的籃子、花瓶、貝殼、蜥蜴、鳥類與其他自然物件安排在同一張桌面上;每一項物件都被配置在相對清楚的位置,讓觀眾逐一觀看它的表面、形狀與質地。
作品約完成於1620至1629年間,展現當時荷蘭與佛蘭德斯靜物畫家對自然物精細描繪的能力。這類作品表面安靜,背後卻連接著一個正在快速擴張的世界:17世紀荷蘭透過海上貿易累積財富,來自亞洲、美洲及印度洋地區的商品、動植物與工藝品開始進入歐洲。

水果、瓷器、鸚鵡與貝殼共同出現在畫面中,反映中國瓷器與海外珍奇物件在17世紀歐洲受到追捧,也見證了全球海上貿易帶來的文化交流。(圖/張世文攝)
分享本圖這件作品裡甚至可以看到附有歐洲鎏金底座的中國萬曆青花瓷瓶,以及來自南太平洋與印度洋的貝殼;畫家筆下的瓷器、鸚鵡與貝殼,帶有超越裝飾的意義,它們代表財富、知識、品味與遠方,也顯示收藏者有能力取得跨越海洋而來的稀有物件。
歐洲靜物畫經常被理解為日常生活的精緻紀錄,但所謂「日常」,其實只屬於特定的富裕階層。桌上的每一項異國物件,都由船隊、商業公司、殖民據點與龐大運輸網絡支撐。它們讓世界進入歐洲家庭,也讓全球貿易的痕跡進入藝術史。
一束花旁,藏著一張世界地圖
荷蘭女性畫家瑪麗亞・范・奧斯特韋克(Maria van Oosterwijck)的《萊茵炻器花瓶中的花束與檯面上的貝殼》,把花卉靜物推向近乎紀念碑式的尺度。

乍看只是花卉靜物,細看卻能發現來自印度—太平洋地區的貝殼、異國植物與昆蟲。這些細節記錄了17世紀全球貿易如何改變歐洲人的日常與藝術創作。(圖/張世文攝)
分享本圖紅、白、黃與粉色花朵從陶製花瓶中向上展開,蝴蝶與昆蟲停留其間,畫面下緣則散落著多枚形狀各異的貝殼。奧斯特韋克在17世紀的花卉畫領域享有高度聲譽,現存作品約40件,她的畫作也曾進入法國、波蘭、薩克森與英國王室收藏。如果仔細觀看看,靠近畫面下方便會發現這些貝殼描繪得極為細緻;Robert Schindler說,後來的研究甚至能根據外形辨識物種,確認部分來自印度—太平洋地區,讓這一幅花卉靜物,也因此成為自然史、收藏史與航海史的交會點。
誰的黃金時代?
瓷器、鸚鵡、花卉與貝殼共同指向荷蘭黃金時代的繁榮。17世紀的荷蘭透過航運、貿易與金融制度迅速崛起,新興商人與城市中產階級成為藝術市場的重要買家;繪畫逐漸進入私人住宅,肖像、風景、室內、日常生活與靜物畫也隨之蓬勃發展。
Robert Schindler 說,這些優雅畫面背後的財富來源,也包含殖民擴張、資源取得與不對等的全球關係。畫中的異國物件很少只是偶然出現,它們是歐洲與亞洲、美洲及非洲之間貿易和權力網絡的視覺證據;歐洲藝術史由自身的風格變化構成,也持續受到外部世界的商品、物種、技術與文化刺激。
當我們稱呼某段歷史為「黃金時代」,也可以再追問一次:財富如何產生,哪些人從中獲益,又有哪些代價被留在畫框之外?
這從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的《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歸來》也看得到。描繪哥倫布在1493年第一次加勒比海航行後返回卡斯提爾,向西班牙國王與王后呈現他帶回人與物的作品,哥倫布穿著鮮明服裝站在階梯前,上方是迎接他的王室,地面堆放著黃金、武器、獸皮、小型雕像與其他物件,畫面裡也有被帶往歐洲的原住民。Robert Schindler說,德拉克洛瓦以濃烈色彩、活躍筆觸與戲劇構圖,將這段歷史塑造成浪漫主義式的宏大場面。
《哥倫布受女王接見》不只是歷史畫,更映照歐洲與世界的連結。畫中的人物、動物與器物,都指向殖民、貿易與跨文化交流的複雜歷史。(圖/富邦美術館提供)
分享本圖第一眼望去,這是一幅典型的探險家凱旋圖,但今天重新觀看作品,視線很難只停在哥倫布與西班牙王室身上。被陳列於階梯下方的人、動物與資源,使畫面同時成為佔有與支配的場景,這幅畫讓前面的全球貿易敘事出現更尖銳的轉折。
瓷器、花卉與貝殼讓人看見世界如何進入歐洲;《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歸來》則迫使觀眾繼續追問,這些移動在什麼權力條件下發生。Robert Schindler說,今天重新介紹古典作品,畫家、構圖與技法仍然重要,作品承載的權力關係與歷史代價也不能缺席。
當故事退去,光線開始成為主角
展覽走到透納(J. M. W. Turner)的《威尼斯聖米凱萊墓園》,人物、宗教、宮廷與歷史事件逐漸退到遠方,也進入展覽的尾聲。
畫面望向威尼斯潟湖,船隻停留水面,城市與聖米凱萊島上的墓園在光霧中若隱若現;作品仍描繪一個具體地點,觀眾的注意力卻逐漸從「畫中有什麼」,轉向光如何改變眼前景象。透納仍屬於浪漫主義傳統,但他對光、色彩、空氣與瞬間感受的處理,已為後來印象派對視覺經驗的探索留下線索,遠方風景不再依賴清楚輪廓成立,色彩與光線本身開始承擔畫面的情緒。
英國風景畫大師約瑟夫.馬洛德.威廉.透納《威尼斯聖米凱萊墓園》被視為印象派的重要前驅。畫中光線逐漸取代輪廓,預示19世紀歐洲繪畫即將迎來新的轉變。(圖/富邦美術館提供)
分享本圖從展覽最初的宗教畫走到透納,繪畫所處理的問題不斷改變。神蹟曾經透過人物與故事被看見,宮廷肖像透過服裝與姿態建立權威,靜物記錄物質世界與全球流動;到了透納,具體故事逐漸溶入感知,藝術也開始追問觀看本身。於是,這為歐洲繪畫走向印象派與現代藝術預留了入口。
真跡讓人靠近歷史,細節讓人重新理解歷史
「古典光影大師:林布蘭到哥雅」當然值得為林布蘭、哥雅、透納與德拉克洛瓦等人的真跡走進展場。但在這52件作品裡,宗教畫讓信仰變得可見,肖像畫以服裝和物件建構人物身分;弗拉戈納爾筆下的女子從眼罩下偷看觀眾,荷蘭靜物裡的瓷器、鸚鵡與貝殼則透露世界早已透過航海進入歐洲。
甚或是德拉克洛瓦的哥倫布把殖民與掠奪帶回歷史敘事,乃至於透納最終又讓宏大的故事消散在威尼斯的光線裡,這些作品橫跨近三百年,記錄了歐洲藝術風格的變化,也保存歐洲如何理解信仰、階級、自然與外部世界的過程。
進入展場後,不妨先看大師,再把視線移向畫面邊緣:看看女子的眼罩是否真的遮住眼睛,看看花瓶旁的貝殼來自哪片海洋,看看哥倫布身後的人如何被安排在階梯下,也看看透納如何讓一座城市逐漸融化在光裡。
真跡讓我們靠近歷史,細節則讓歷史重新展開。
展覽資訊
古典光影大師:林布蘭到哥雅─托雷多美術館珍藏展 I
日期|2026年7月18日至10月19日
地點|台北富邦美術館1樓
內容|托雷多美術館52件歐洲繪畫館藏,橫跨16至19世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