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歲成為杜氏,她如何改寫220年酒藏?|吉田真子與永平寺白龍的新世代傳承

(圖/福白選酒提供)

華山的午後,桌上的日本酒,有一個很不像日本酒的名字—— Toast。它是來自福井縣永平寺町的吉田酒造的「永平寺白龍」專為 CRAFT SAKE WEEK 2026 推出的 CSW Exclusive 限定酒款,從名字開始,就已經不像傳統日本酒習慣用米種、精米步合或釀造法來說明自己。

酒倒進杯裡,白葡萄的甜香先浮上來,入口帶著一點像養樂多般的乳酸酸甜,接著慢慢轉成鮮奶油般柔軟的質地,甜味在舌面停留很久,尾端甚至真的浮出些微烤吐司香氣。

那是一支很容易讓人產生人物想像的酒。甜美、柔和,卻不顯得沒有方向;親近之中帶著一點都市感。如果一定要替它想像一個人,大概會是一位穿著俐落、說話溫柔、對自己想要什麼很清楚的年輕女性。

這是一支個性很鮮明的酒。

然後,吉田真子這位創造永平寺白龍的標的人物,開口說話。

她說話很輕。談到24歲成為杜氏時,她沒有把焦點停在自己身上;談到吉田酒造,她先說永平寺的水、米、土地,再說酒藏。談到這一代的改變,她說得更多的是「我們」,而不是「我」。

第一杯酒和眼前的人之間,於是出現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距離:Toast的個性很直接,吉田真子的表達卻很收斂。這種收斂,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日本傳統家族企業與酒造文化裡的一種秩序:個人通常不先於家名、土地、前代與團隊。對女性而言,這層節制往往又更明顯。

然而,當話題真正進入釀酒,吉田真子的輪廓反而開始變得清楚。今天的吉田酒造,已有兩座方向截然不同的酒藏並行;新酒款採用更現代、更容易跨文化理解的命名與風味語言,她甚至直接把葡萄酒世界的 terroir 概念帶進日本酒。

雖然她在語言裡把自己放得很小,但到了酒裡,作者性卻非常鮮明

從第八代開始,藏元與杜氏站到同一邊

吉田酒造創立於1806年,今年走到第220年。「白龍」這個名字從創業初期便已存在:福井九頭龍川清晨經常起霧,從高處望去,白色霧氣沿著河谷與土地升起,像一條白龍伏在大地上,酒名也因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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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田真子是第八代。她原本沒有沿著釀酒這條路一路長大,大學念的是經濟系,大三時,父親、也就是上一代酒藏經營者因身體狀況出現變化,她突然被叫回家,人生也從那裡轉向酒造。

日本傳統酒造裡,藏元、就是酒造社長,與杜氏、也就是釀酒師,長期以來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角色;前者掌管經營,後者負責釀造與技術判斷,吉田酒造過去也曾由外部杜氏體系支撐釀造,但到了吉田真子這一代,兩個角色開始重疊。

她自己說得很直接:當酒造的經營者同時也是實際釀酒的人,公司與作り手的方向,就能真正一致。這句話,比「日本最年輕女性杜氏」更能說明她的重要性。

她在公開場合裡很少把個人放在前面,卻實際掌握了比過去更完整的創作主導權。酒造將原本的「白龍」重新整理為「永平寺白龍」:把地方名稱直接放進品牌,也把永平寺的水、米與風土放進新的酒款語言裡。從2018年開始,酒造一邊試錯、一邊調整風格,並陸續在日本國內的清酒競賽中獲得肯定。她沒有把這些成績包裝成個人突破,反而始終把焦點放在原料、製程與酒藏本身。

這種表達方式,很符合她整個人的節奏。

一座酒藏留住時間,一座酒藏處理未來

現在的吉田酒造同時運作兩座酒藏。歷史較久的北島藏,延續較古典的日本酒釀造方式;而2023年啟用的新酒藏吉峰藏,則加入更多現代化設備與新的風味思考。

談到兩者差異,吉田真子用了很清楚的詞。一邊是「クラシカル」,古典;另一邊是「革新的」,創新。

吉峰藏位在較靠山的位置,使用白山連峰一帶的水源;酒藏內部大量採用白色設備,空氣、溫濕度、光線與潔淨環境都被細緻管理,讓任何污漬與異常能在第一時間被察覺。

看起來很「科學」,但這卻與父親留下的一句話彼此呼應:「目が届く、手が届く、心が届く酒造り」。眼睛能照看到、手能真正做到,最後,能讓心意抵達喝酒的人。這句話在吉田酒造裡很接近一套工作方法:從田裡的酒米,到發酵中的醪,再到酒藏裡的清潔與溫度,每一個環節都要在自己真正能掌握的範圍內進行。

北島藏與吉峰藏現在同時存在。舊酒藏繼續保存家族累積下來的釀造語言,新酒藏則成為她處理新技術、新風味與新世代需求的空間。她沒有急著切斷過去,而是讓新的東西,就在舊的旁邊慢慢長出來。

她想讓世界理解的,是永平寺

吉田真子談風土時,直接用了葡萄酒世界熟悉的 terroir。她很坦白地說,這個詞本來來自葡萄酒,但她希望把這種理解土地的方法帶進日本酒。酒米來自永平寺町,自家栽培與契作農家種植山田錦與五百万石;釀造用水來自白山連峰伏流水。她也談到火山灰、九頭龍川過去氾濫所形成的土地,以及吉田家兩百多年來一直在這裡釀酒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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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希望把這些景象放進一瓶酒裡。這個想法很「地方」,但表達方式卻相當國際,不管是Toast、Peak、Rich、Edge或Joy,這些名稱沒有先要求飲者理解日本酒的技術語彙,也不需要先知道精米步合、酒米或釀造分類;它們先給情緒,再讓人走進酒裡。

這些酒的風格也拉出明顯的世代感:有甜美、有明亮、有辛口、有俐落,也有刻意降低酒感、讓更多人容易靠近的設計。

吉田真子本人很少主動強調自己的個性,酒卻清楚地表現了她的判斷:她想讓更多人靠近日本酒,也想讓永平寺更容易被世界理解。這種國際化,沒有削弱地方感,反而讓永平寺變得更容易被感知。

她在語言裡隱藏,在作品裡取得發言權

吉田真子的身上,有一種很有意思的反差。她在公開場合裡很收斂:談自己時,總會很快回到家族、土地與酒藏;談到24歲成為杜氏,她只是平靜地說,那在當時確實有些罕見,直到現在,仍有人會懷疑酒是不是真的由她自己釀,接著她補了一句:「我確實是自己在做。」語氣很輕,意思卻非常清楚。

她沒有用語言爭奪太多空間,但在釀造上,她的選擇非常具體:甜度停在哪裡、酸度怎麼出現、酒感要不要被察覺,風味往傳統還是現代靠,乃至於酒要以什麼名字進入市場、喝酒的人需要多少理解門檻,這些都需要一個對規劃很清楚的人進行判斷,所以你可以說,吉田真子的「作者性」,就在這些選擇裡發聲,而且,很大聲。

留下自己的線條

吉田酒造保存著過去累積的釀造紀錄,也留下上一代的經驗。吉田真子透過閱讀那些資料,也能從現存酒款與酒造的方法裡理解父親那一代建立的方向:但到了她這一代,新酒藏、新品牌、新的風味線條、新的命名方式,開始慢慢出現。

北島藏還在,吉峰藏也已經形成自己的節奏,兩個時代沒有彼此覆蓋,而是同時存在。對一個走過兩百多年的家族酒藏而言,這樣的世代交接很有意思——下一代接下的不只是方法,還包括判斷哪些東西應該繼續,哪些地方可以重新長出自己的語言。

吉田真子很少把自己放在故事中央,但第一杯Toast之後,那個人的輪廓其實已經很清楚:她沒有高聲宣告自己的世代來了,但,酒已經先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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