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山夜行》完成後,創作者陳怡潔與王希文回到作品背後,分享這場於新北市美術館展演的創作歷程。從海山學研究中心、清水祖師廟、李梅樹,到地方文史工作者的長期耕耘,1% Style這一次帶你看的不只是光影、聲音與科技,而是藝術家怎麼閱讀地景,以及藝術如何透過踏查、合作與地方文化累積,逐步形成一件真正回應場域的作品。
傍晚的大漢溪河岸,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
從河谷方向望過去,新北市美術館的輪廓逐漸浮現。紫色光線沿著建築外牆流動,鐳射不時劃過天空。遠方是山線,腳下是車流與人群。站在不同的位置觀看,建築的表情也不斷改變。有時像一座停靠在河岸的巨大裝置,有時又像某種剛剛降落的未來物體。

《海山夜行》以新北市美術館為核心,將建築、大漢溪、山線與園區共同納入展演範圍,讓作品從一棟建築延伸為一場關於地方的空間敘事。(圖/陳怡潔藝術工作室提供)
分享本圖如果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很難立刻替眼前的景象找到一個明確的分類。它不像傳統印象中的美術館,也不像一般的戶外燈光展演。河流、軌道、道路、山景與建築同時出現在視線裡,讓整個場域帶著一種介於城市與地景之間的狀態。
這也是王希文第一次來到這裡時最深刻的感受:「很魔幻。」他告訴我與陳怡潔第一次順著大漢溪一路往上游走,河谷慢慢展開、視野忽然變得遼闊,一座巨大的建築出現在眼前,「旁邊還有一座造型特殊的建築,我一直覺得,有點像幽浮。」後來談起《海山夜行》,王希文發現自己一直回到第一次來到這裡的印象,而這場作品,也從那個印象開始。
演出結束幾天後,在陳怡潔的工作室裡再次談起《海山夜行》。曾擔任2022年國慶總統府建築光雕展演導演暨藝術總監的跨域藝術家陳怡潔,與以電影《翻滾吧!阿信》配樂廣為觀眾熟悉的作曲家、聲音藝術家王希文,近年持續合作,以光影、聲音與空間探索場域敘事的可能。只是這一次,對話卻很快離開光雕技術、投影設備與音樂設計;從海山學研究中心、清水祖師廟、李梅樹、地方文史工作者到長年做導覽的志工,成了兩人反覆提起的名字與故事。對他們來說,《海山夜行》談的從來不只是新北市美術館,而是一段關於海山的重新認識。
「我後來一直在想,他怎麼說服這些人的」
海山踏查開始之前,陳怡潔對三峽與鶯歌並不陌生。祖師廟、老街、陶瓷,是大多數人對這個區域的印象,也是她最原本的印象,但真正改變她看法的,是「海山學研究中心」帶來的那些線索。原本看起來彼此獨立的幾個地方,開始被放進同一條歷史脈絡裡理解:從大漢溪流域的聚落發展,到清水祖師廟的工藝傳承,再到李梅樹與那個世代藝術家的故事,許多原本分散的片段逐漸連接起來。

陳怡潔這次踏查海山,最常浮現在腦海的問題不是作品如何完成,而是「李梅樹當年究竟如何說服這些人,一起投入一件做了數十年的事情?」(圖/KRIS KANG攝影)
分享本圖更讓她印象深刻的是這群地方工作者:「他們其實一直在談未來。」陳怡潔看到的,不是反覆回顧過去,而是不斷思考這個地方接下來還能做什麼的一群人。許多人花了十幾年、二十年研究地方、帶導覽、辦工作坊、整理資料;那些工作並不顯眼,也不容易被看見,卻讓一個地方的故事持續被保存與傳遞。
談到李梅樹時,她停了一下:「我後來一直在想,他怎麼說服這些人的。」今天走進清水祖師廟,看見的是完整的建築與工藝,但放回當時,那是一項橫跨數十年的工;藝術家、工藝師與地方人士聚集在一起,把各自的專業放進同一個地方:「你會一直想知道,為什麼大家願意做這件事情,而且一做就是這麼久。」海山踏查的過程裡,這個問題始終留在她心裡。
「其實我們現在做的事情跟他們很像」
王希文記住的,則是另一件事。他想到黃土水到日本學習雕塑、李梅樹接觸新的藝術觀念,再把那些經驗帶回台灣,在他看來,不同世代的創作者其實都在面對相似的課題:「其實我們現在做的事情跟他們很像。」新的技術出現之後,如何理解它、消化它,再把它變成自己的語言,這件事從來沒有停止過:「我們也是一直在學新的東西,只是工具不一樣而已。」李梅樹邀請藝術家與工藝師一起投入清水祖師廟修建的故事,也讓王希文想到今天的創作現場:「那很像一個大型 workshop(笑)。」不同專業的人聚在一起,把自己會的東西拿出來,最後共同完成一件事情:「其實我們現在,也在做一樣的事。」

王希文覺得,無論是李梅樹的年代,還是今天的數位創作,藝術始終是在新的媒材裡尋找自己的語言。(圖/KRIS KANG攝影)
分享本圖說實在話,最初規劃《海山夜行》時,陳怡潔與王希文其實沒有預料到,作品最後會和清水祖師廟、李梅樹,甚至整個海山地區的歷史產生如此深的連結。
一開始,他們想的是新北市美術館。新北市第一座公立美術館,一座當代性的建築,以及即將開通的三鶯線,但在一次次踏查之後,海山學研究中心提供的資料與觀點,逐漸改變了腳本的方向:「他們有點像解鎖了我對這個地方的想像。」陳怡潔說原本以為這裡就是一座以陶瓷與老街為核心的城鎮,但後來才發現,海山其實承載著一個更大的文化視角,從樹林、板橋、中永和、三峽、鶯歌一路延伸到大溪,許多看似無關的地方,其實共享著相同的歷史脈絡。
更重要的是,這些研究地方的人並不只是回顧歷史,他們對未來充滿想像:「一直鼓勵我們搬過去。」陳怡潔大笑,那種熱情,讓她第一次開始思考海山未來的可能。
「我覺得這樣的地方,很適合讓人的身體進來」
談到這次最大的嘗試,陳怡潔提到舞者劉奕伶。過去幾年,她與王希文合作過不少戶外聲光作品,但這次一開始討論時,就希望把表演藝術放進作品裡,原因其實很簡單:「這裡是美術館。」海山有豐富的歷史文化,新北市美術館則代表著另一種新的開始:三鶯線即將通車,美術館也才剛開館一年,她一直在想,未來這裡會不會聚集更多藝術與文化活動。
因此,《海山夜行》除了光影與聲音之外,也邀請舞者加入演出:「我覺得這樣的地方,很適合讓人的身體進來。」陳怡潔與劉奕伶合作的過程,也讓作品產生許多原本沒有預料到的變化:她原本想像的是一個安靜佇立在建築上的身體,但劉奕伶則提出另一個方向,希望自己一開始「不要被清楚看見」:「更像水,更像環境的一部分。」這些討論後來影響了影像的剪接與呈現方式。

舞蹈家劉奕伶的身體投影於新北市美術館外牆,與山形、河流等影像交錯,成為《海山夜行》最具代表性的畫面之一。對陳怡潔而言,舞者並非被放進作品的演出者,而是真正參與作品生成的一部分。(圖/陳怡潔藝術工作室提供)
分享本圖對陳怡潔而言,舞者不是被放進作品裡的表演者,而是真正參與作品生成的人:「這裡面有很多流動的討論,每個人都會帶進自己的觀點。」
作品節奏也來自對場域的判斷。陳怡潔覺得,觀眾來到新北市美術館並不容易,因為這裡不是路過就會遇到的地方,既然大家特地前來,作品就不需要急著結束。她希望節奏可以慢一點,讓觀眾願意停下來,甚至看完之後,還能繼續留在草地上聊天,而王希文也有類似的想法。
「我一直希望大家有十分鐘不要看手機。」王希文說自己這句話不是反對科技,相反地,他比大多數人更清楚科技如何改變創作與觀看。但王希文始終相信,現場有些東西無法被取代:「風向改變的時候、列車經過的時候,遠處傳來陌生聲響的時候。」甚至是一位阿姨正在掃落葉的時候。
有一次測試期間,團隊忽然聽見一種奇怪的噪音,大家研究半天,以為是哪個音效素材跑了出來。後來才發現,是一位阿姨正在遠處用鼓風機吹掃落葉:「我還以為是我們加的聲音。」王希文笑稱那個聲音「太合理」,「合理到像是原本就存在於作品裡。」說到這裡,他忽然提起另一個一直沒能實現的想法:如果能找一組北管樂團藏在園區裡,讓觀眾循著嗩吶的聲音尋找樂隊的位置:「那一定超過癮。」停了一下,他自己先笑了:「不過,那是巴黎奧運等級,我們還要努力。」
「搞不好以後真的有海山藝術季」
訪談接近尾聲時,話題又回到海山。半年多的踏查裡,兩人接觸了許多地方工作者,也看見原本分散在三峽、鶯歌各處的文化線索逐漸串連起來:從清水祖師廟到李梅樹紀念館、從陶瓷博物館到新北市美術館,這些地方原本各自存在於不同脈絡裡。但如今三鶯線即將通車,新的連結正在形成。
「搞不好以後真的有海山藝術季。」王希文大笑,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其實我比較想要像瀨戶內海藝術祭的風格。」陳怡潔聽完,也笑了。以前提到三峽,她想到的是老街與祖師廟;提到鶯歌,想到的是陶瓷。在這次合作之後,她開始用另一種方式理解海山——它不是幾個行政區的集合,而是一條沿著大漢溪展開的文化脈絡。
從清水祖師廟裡的工藝,到李梅樹留下來的作品;從老街到美術館,從地方文史工作者到今天仍持續進行的各種計畫,許多看似沒有關聯的事情,其實一直在同一片土地上累積,《海山夜行》只是其中的一個段落。演出結束後,燈光會熄滅,音樂會停止,但海山學研究中心的工作還會繼續,清水祖師廟的導覽還會繼續,那些關於地方的討論也還會繼續。
離開新北市美術館那天晚上,走向鶯歌車站的路上,遠遠還能看見美術館外牆的光。河流仍然往前、列車照常經過,而海山的故事,也還在繼續累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