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5 月，教宗良十四世發表上任後第一份通諭《Magnifica Humanitas》，這也是全球第一份以人工智慧時代為核心議題的教宗通諭。文件公布當天，良十四世罕見地親自出席發布會，與Anthropic 共同創辦人 Christopher Olah 同台對談，呼籲各界共同思考人工智慧對人類文明帶來的改變。
兩個月來，外界多半聚焦於「解除人工智慧武裝（Disarm AI）」這句話，但重新回到全文閱讀，會發現這份通諭討論的範圍遠不止於 AI 技術本身，而是從人的尊嚴、科技發展、共同善到未來文明，試圖回答人工智慧時代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科技快速改變世界，人類應該如何理解自己，又該如何共同決定未來的方向。
2026 年，人工智慧仍是全球最受矚目的議題。從 NVIDIA 執行長黃仁勳提出「Agentic AI（代理式人工智慧）」、OpenAI 持續推動具備自主執行能力的 AI Agent，到各國政府開始討論人工智慧治理與監管，科技產業的焦點已逐漸從「AI 能不能做到」轉向「AI 應該做到什麼」。
就在這波討論持續升溫之際，梵蒂岡於今年五月公布了一份重要文件。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上任後發表了第一份通諭（Encyclical）——《Magnifica Humanitas》（梵蒂岡譯為《偉大的人類》）。文告公布後，「Disarm AI 解除人工智慧武裝」很快成為各國媒體引用最多的一句話，也讓不少人將這份文件理解為一篇討論 AI 倫理的教宗宣言。
《Magnifica Humanitas》花了不少篇幅談人工智慧，卻從人的尊嚴、科技發展、人工智慧、超人類主義到「共同善」多所著墨，你可以說，良十四世在此試圖回答關於科技極度發展所造成的新問題：當人工智慧開始改變文明，人如何理解自己，以及，「如何決定科技未來」的方向。
確實，人工智慧已經不是單純的科技議題。 它開始影響工作、教育、醫療、司法、金融、國家安全，以及人們取得知識與做出判斷的方式。當一項技術逐漸改變整個社會的運作，人們討論的也不再只是模型能力或商業競爭，而是它將如何影響人的尊嚴、公共利益與未來文明。這正是良十四世選擇以一份超過四萬字通諭回應人工智慧的原因。對教會而言，這不只是一次新科技的出現，而是一場足以重新定義人與世界關係的文明轉變，因此值得用天主教最高層級的訓導文件之一，與整個世界展開一場跨越宗教、科技與公共治理的對話。
為什麼一份「通諭」值得閱讀？
理解《Magnifica Humanitas》，首先要知道「通諭」代表的意義。在天主教會，各種教宗文告依目的與性質不同，具有不同層級，通諭（Encyclical）屬於最重要的正式文件之一，通常用來回應一個時代的重要課題，不只是提供教會內部的信仰指引，也希望與整個社會展開對話。
良十四世於2026年5月15日簽署《Magnifica Humanitas》，並選在《新事》（Rerum Novarum）發表135周年完成這份通諭，希望回應人工智慧時代帶來的新挑戰。（圖/Vatican Media提供）
分享本圖近代兩份最具代表性的通諭，都與人類文明的重要轉折有關。1891 年，教宗良十三世發表《新事》（Rerum Novarum），回應工業革命帶來的勞資關係、工人權益與社會正義問題，奠定現代天主教社會思想的重要基礎；2015 年，教宗方濟各則發表《願祢受讚頌》（Laudato Si’），將氣候變遷、生態危機與永續發展納入教會對公共議題的討論，也成為全球環境政策與倫理辯論的重要參考，而《Magnifica Humanitas》則延續了這條脈絡。
良十四世選擇在《新事》發表一百三十五週年的 5 月 15 日簽署這份文告，再於 5 月 25 日正式公布，這樣的安排，也讓《Magnifica Humanitas》形成一場跨越兩個時代的對話：十九世紀，工業革命重新定義了工作與資本，而二十一世紀，人工智慧開始重新定義知識、生產力與人的角色。
在良十四世眼中，兩者都是文明的重要轉折，因此值得用通諭這樣的形式回應。
確實，許多人閱讀《Magnifica Humanitas》，是因為人工智慧。然而，文告第一章並沒有直接討論 AI，良十四世先回到整份文告最核心的主題──人。
開篇第一段寫道：“Humanity, created by God in all its grandeur, is today facing a pivotal choice.”「天主所創造的人類，如今正面臨一個關鍵的抉擇。」這句話，將人工智慧放在人類文明發展的脈絡之中。文告首先談人的尊嚴（Human Dignity），接著才逐步進入科技、人工智慧、超人類主義，以及共同善（Common Good）的意義。
這樣的安排，也呼應了良十四世後續的論述：如果沒有先回答「人是什麼」，就很難回答人工智慧應該如何發展。
科技在人類歷史中的位置
文告中，良十四世先回顧科技在人類文明中所扮演的角色。他提到，科技讓醫療進步、知識快速傳播，也提升了人們改善生活的能力，「人類歷史上的每一次重大技術突破，都曾經改變社會，也擴大人們對世界的理解。」因此，《Magnifica Humanitas》寫道：“Technology must remain at the service of the human person and of the common good.”「科技始終應該服務於人，以及整體社會的共同善。」當科技愈強大，人類愈需要思考它服務的目的，以及它將世界帶向什麼方向，因此人工智慧發展所帶來的挑戰，不只是模型能力持續提升，更包括這些能力「如何被運用」，又由「誰」決定它們的用途。
當文告正式進入人工智慧章節時，良十四世先描述 AI 已經展現出的能力：大型語言模型能快速分析龐大資料、辨識模式，也能生成自然流暢的語言，在許多領域展現前所未有的效率；不過，他接著區分了人工智慧的「學習」與人的成長。文告寫道：“These systems process information. They do not possess lived experience, conscience or moral responsibility.”「這些系統能夠處理資訊，卻不具備生命經驗、良知，也無法承擔道德責任。」良十四世認為，人工智慧可以透過資料調整模型，也能持續優化表現，但這種「學習」與人的成長並不相同。
人的學習來自選擇、犯錯、承擔後果，也來自與他人的關係。因此，當 AI 愈來愈多地參與教育、醫療、司法、金融與公共行政時，「人」仍然需要保有判斷的責任，「因為每一項決定所涉及的，不只是資訊整理，也包含經驗、倫理，以及對另一個人的理解。」
「解除人工智慧武裝」，教宗談的是一種發展模式
《Magnifica Humanitas》中，受到最多討論的句子莫過於 “Disarm AI”。這個說法容易讓人聯想到限制人工智慧，甚至停止技術發展。不過，良十四世在文告中的討論，聚焦的是人工智慧目前所處的「發展環境」。他寫道：“The race to develop ever more powerful systems risks becoming an end in itself.” 文告認為，全球人工智慧的發展，逐漸形成一場以速度、規模與競爭為核心的競賽；企業希望推出更大的模型、國家希望掌握更多算力，市場則持續期待下一次能力突破；所以，當競爭本身成為目標，社會便更容易忽略另一項問題：這些技術最終服務的是什麼？
2025年當選教宗的良十四世，選擇將人工智慧作為首份通諭的核心議題，延續教宗良十三世《新事》與教宗方濟各《願祢受讚頌》關注重大社會變遷的傳統。（圖/wikipedia.org）
分享本圖因此，「解除人工智慧武裝」的重點，是希望人工智慧不要只由「競爭邏輯」進行推動。文告指出，人工智慧已經開始影響許多與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領域，求職履歷可能由演算法篩選、貸款申請可能由模型評估，公共服務、醫療資源與司法程序，也愈來愈多依賴自動化系統協助決策，對此良十四世提醒，每一項決策都涉及一個人的生活，也涉及對人的理解。
他寫道：“A machine can optimize. It cannot exercise prudence, compassion or mercy.”「機器可以追求最佳化，卻無法展現審慎、同理與憐憫。」文告認為，人工智慧可以協助人工作，但涉及人的尊嚴、權利與責任時，人仍然需要承擔最後的判斷。
這也是良十四世呼籲建立法律規範、公共監督與跨領域討論的主要原因：當人工智慧逐漸成為公共基礎設施的一部分，它所依循的原則，也需要由整個社會共同討論，而不是交由少數企業或市場力量決定。
巴別塔，為什麼反覆出現在這份文告？
閱讀《Magnifica Humanitas》，另一個經常出現的意象，是《創世紀》中的巴別塔。這並不是第一次有教宗引用這段聖經故事，但良十四世把它放在人工智慧的脈絡下，確實賦予了新的意義。
文告寫道：“The temptation of Babel lies not in technology itself, but in the belief that human power alone can secure humanity’s future.”「巴別塔所象徵的，並不是科技，而是相信只要依靠人的力量，就能掌握未來。」良十四世引用巴別塔，是借用這個故事提醒人們，每一次重大技術突破，都可能伴隨一種共同的誘惑──相信能力愈強，問題就愈容易被解決。
確實，人工智慧能夠協助醫療研究、改善交通效率、加速科學探索，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價值。但文告也提醒，科技並不能回答所有問題，「什麼是公平？什麼是尊嚴？什麼樣的社會值得建立？這些問題始終需要由人共同討論。」
因此，《Magnifica Humanitas》引用的另一個聖經故事：《尼希米記》中重建耶路撒冷城牆的過程。文告描述，重建城牆並非由少數人完成，而是由家庭、工匠、祭司與不同社群共同參與，每一個人負責自己的一段城牆。這樣的畫面，在良十四世看來，也提供了一種理解科技發展的方式。
《Magnifica Humanitas》留下了什麼？
《Magnifica Humanitas》最後一個值得注意的部分，是對「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的討論。
近年來，隨著人工智慧、生物科技與腦機介面的快速發展，「利用科技突破人類限制」逐漸從科幻小說走向真實研究。延長壽命、提升認知能力、強化身體功能，都成為科技產業積極探索的方向。文告提出的問題，是如果一個人的價值開始建立在能力、效率與持續升級之上，人們又該如何看待疾病、衰老，以及那些無法被「優化」的人？
文告寫道：“Human dignity does not depend upon efficiency, productivity or technological enhancement.”「人的尊嚴，不建立在效率、生產力或任何科技強化之上。」這段文字，也呼應了全文一開始提出的「人」的尊嚴。
科技可以延長生命，可以改善生活，也可以擴大人的能力；文告則提醒，人之所以值得被尊重，並不是因為他擁有多少能力，而是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人。
《Magnifica Humanitas》公布後，最常被引用的是「解除人工智慧武裝」。但現在重新閱讀全文，會發現良十四世試圖討論的範圍遠比這句話更廣。
人工智慧只是這份通諭的一個入口，從人的尊嚴談起，延伸到科技、人工智慧、超人類主義與共同善，文告最後留下的是一個持續存在的提問：當人工智慧開始改變世界，人希望建立一個什麼樣的世界？這也是《Magnifica Humanitas》選擇承接《新事》一百三十五年後，再次回應一場文明變革的原因。
十九世紀，工業革命改變了工作的方式；二十一世紀，人工智慧重新定義知識、生產力與決策模式。面對新的技術浪潮，良十四世沒有試圖為人工智慧提出一套技術方案，而是將討論重新帶回人與社會。
如果《新事》回應的是工業革命，《Magnifica Humanitas》回應的，則是人工智慧革命，兩者相隔一百三十五年，卻都討論同一件事：當一項新技術重新改變世界時，社會應該如何建立新的秩序，人又應該如何看待自己的角色。
人工智慧仍在快速發展，這份通諭未必提供所有答案，但它留下了一個值得持續討論的問題：當技術持續向前，人類希望將世界帶往什麼方向？
對良十四世而言，這也是今天談論人工智慧時，始終不能忽略的一個起點。
延伸閱讀：Pope Leo XIV Calls for Disarming AI in Landmark Encyclical on Humanity and Technolog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