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會卸下、花會凋謝、料理會被吃掉,畫作卻留下了創作當下的心情,首次舉辦畫展《心 愛的》,李明川將多年累積的色彩感與工作節奏帶進繪畫。
透過不打底稿、直接擠出顏料的方式,處理心動、憤怒、悲傷與承接他人心事後的疲憊。1% Style這次帶你一同進入李明川的繪畫世界,看看整理別人的外在的他,如何走到畫布前開始為自己的情緒尋找位置。
「我的助理常開玩笑,人家做事是現在、立刻、馬上,我只有一個字:Now。」這種速度跟了李明川很多年。
從造型、花藝到料理,他習慣在有限時間內辨認狀況、作出判斷,接著把事情處理好。因為工作現場很少允許一個人慢慢等待情緒通過,於是他替自己建立了一套順序:「工作時,我的座右銘是先解決事情,再解決心情;可是在畫畫的時候,我會先處理我的心情。」
有一次,一個工作讓他非常不舒服,於是因為距離下一個通告正好空出一個半小時,李明川沒有坐在原地生悶氣,轉身走進畫室,把那股情緒留在畫布上:畫完之後,再回頭面對接下來的事情。」這也成為理解李明川首次畫展《心 愛的》的入口:一個長年替別人整理外在、處理問題的人,走到畫布前,終於可以先處理自己。
李明川真正開始持續畫畫,大約是在十年前。那段時間,他再次經歷憂鬱症發作;第一次決定走進畫室的那天,他一邊喝酒,一邊完成了一幅畫,作品被放上社群平台後,一位經營服裝公司的長輩主動詢問,想把畫買下來。
「我想說,你這個情緒價值也給得太高了吧。我就跟他說,那是我亂畫的。」對方卻告訴他,自己已經把照片下載下來,看了好幾天(還從不同角度觀看),總覺得像是「另一種風景」;對方告訴他,無論李明川開出什麼價格,都希望能收藏這件作品。
李明川最後沒有賣。那幅畫原本也沒有為了進入藝術創作市場而完成,但這次詢問仍留下影響:「它好像是一個鼓勵,也像是上帝給我一把鑰匙,讓我知道我原來可以繼續畫下去。」於是,畫畫逐漸成為他安放情緒的方式。
長年替他人整理形象、解決問題,李明川透過繪畫把目光轉向自己,讓畫布成為安放心情的出口。(圖/李明川提供)
分享本圖他告訴我,繪畫和花藝有個很實際的共同點:雙手忙著處理材料時,沒有辦法滑手機,「那一兩個小時裡,外界的訊息被暫時隔開,人只能留在作品與自己之間。」但兩者不同之處,在於花藝需要面對植物的形態與生命週期,料理必須考慮食用者的感受,造型也總有一個等待被整理的人。到了畫布前,李明川可以不先回應別人的需求。
不打底稿,因為一畫底稿就會想把一切「做對」
李明川的畫不從完整草圖開始:「很多人問我,為什麼畫畫不先打底稿?因為只要一打底稿,我就會開始變得很精準:線要畫正,圓要夠圓,左邊跟右邊的比例也要對齊。」他說這些要求來自多年累積的職業習慣——造型需要掌握比例、輪廓、色彩與鏡頭效果,一個環節偏離,整體便可能失去平衡;這份精準讓他在工作中迅速解決問題,放到畫布上,卻可能提前限制了情緒的走向。
所以他不打底稿,也不刻意把線條修正得工整。靈感來時便一路完成,很少停下來等待隔天再修改。這次展出的七件作品中,有一幅只畫了大約八分鐘:「我連畫畫都很快。可能是因為我的工作無時無刻都在解決大家的問題,解決問題就要有時間性。」他笑說「速度」沒有消失,創作「對象」卻改變了。
李明川不預先打底稿,讓顏料隨著當下的直覺落在畫布上;潑灑、堆疊與流動的痕跡,留下創作當時最直接的感受。(圖/李明川提供)
分享本圖以前,他在最短時間裡替別人找到合適的樣子;畫畫時,他用相同的直覺處理當下的心情。展覽中,作品《一顆心噗通噗通地狂跳》甚至回到孩童擠顏料的動作:顏料直接從管中落到畫面上,堆疊出近似心臟的形體,周圍的曲線則帶著心電圖般的節奏:「如果你的心還會跳動,就表示你還有愛人與被愛的能力。」他笑說,如果你看到一個人還會心動、還會害羞,甚至生氣時還會心悸,都表示你還活著;而畫面上凸起的顏料,也讓這顆心保有立體的質地:「它不是平面的,因為你的心還是活的。」
當三心二意成為一個逗點
另一幅作品——《三心二意不是壞事》則是由兩幅畫組成。李明川說原本的展出計畫只有其中一幅,直到布展前,他想起家中還有另一件始終沒有完成的作品。那幅畫被反覆畫上、洗掉,又因為工作忙碌而擱置;兩件作品並排後,意外對應了他對「三心二意」的理解:「以前說一個人三心二意,通常是負面的;可是現在資訊這麼多、干擾也這麼多,要對人事物一心一意,真的愈來愈難。」
他把三心二意理解為一句話裡的逗點:人在這裡暫停,重新思考,後面仍有其他內容;它也可能來自一個人同時牽掛太多事:「我承認自己是一個三心二意的人,因為我總想照顧好所有看得到、在意的人事物。」李明川笑說,換個角度想,有時候三心二意,其實是你在多替別人想一些。分心在這件作品裡沒有被視為需要克服的缺點,它更接近李明川的生活狀態:角色很多、注意力持續移動,背後也有太多難以放下的在乎。
愛不只有溫柔,還包括希望對方改變的情緒
《心 愛的》將「心」與「愛的」拆開。李明川想分享的,是自己心裡所愛的事物,也要把它們交給每一位「心愛的」人;展覽裡反覆出現愛心、心臟與鮮明色彩,愛卻沒有被處理成單一而溫柔的情緒。
《LOVE is ALL》由七種顏色構成:創作當天,畫室裡包括李明川共有七個人,他請每個人挑選一種顏色,再按照對方交給他的選擇繼續作畫,「不是我自己選顏色,也不管順序。你給我紅色,我就畫紅色;給我藍色,我就畫藍色。」它是大家一起組合起來的,所以在其中保留了其他人的選擇,也呼應他對愛的理解。
至於另一件《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則在憤怒中完成:「愛本來就不會百分之百都是美好的。很多時候,因為愛對方,或太希望對方變好,你會產生很多情緒。可是這些情緒是自己生出來的,最後卻加諸在別人身上。」畫面中向下流動的顏料,看起來像雨水,也像淚痕:「它可能是我的淚水、汗水,也可能是我很生氣時落下來的水滴。」
愛在李明川的作品裡有著不同面貌,既有心動與溫柔,也容納憤怒、眼淚與難以言說的情緒。(圖/李明川提供)
分享本圖李明川告訴我,完成作品後他並不喜歡它,甚至曾經想把它毀掉,但最後仍決定將它放進展覽,因為「不喜歡」也是情緒的一部分:「有時候你還是要面對自己的負面、憤怒和不喜歡。」他說自己以前非常在意別人怎麼看「我」,現在不能說完全不在意,只是相對沒有那麼在意了:「我也開始覺得,不同意見很好,因為那表示別人看見了另一個視角。」
繽紛的顏色,遮不住作品裡的悲傷
曾有熟悉藝術創作的人看過李明川的作品後,問了一句:「為什麼你的畫看起來都很悲傷?」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有一種突然被脫光光、被看見的感覺。」李明川的作品使用大量飽和、明亮的色彩,很容易讓人先聯想到活力與愉快,但那句提問卻穿過了顏色,看見他平時以笑聲與幽默包裹起來的部分。
「很多時候因為是在抒發,難免有比較悲傷的情緒。」李明川自敘他的作品用了很多大膽的顏色,可能也是想掩蓋情緒:「這就跟我平常用嘻嘻哈哈的方式面對心情有點像。」《歡喜到你,艱苦到我》被排在七件作品的最後,畫面中的紫色與綠色,是他過去替藝人化妝時最常使用的兩種顏色;所謂慣用,也代表他知道如何讓它們配合不同的造型與風格,不容易出錯。
畫面裡還散布著桃紅色的點,有人覺得像唇印,也像一張張說話的嘴。李明川將它們理解為別人交付給他的心事:「我可能臉上寫著『跟我聊天』四個字。每個人都來跟我談心,抱怨伴侶、工作、同事,各種事情都有。」他長期扮演傾聽者,朋友把委屈、嫉妒、憤怒與不滿說完後離開,情緒卻可能留在他身上。畫面裡不規則的線條,便是他的內在吶喊:「那個吶喊其實就是四個字:關我屁事。」
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仍帶著笑,卻也清楚劃出一條界線:「你們把苦水倒到我身上,我也要把它排出去。所以畫畫對我來說,有時候是一個抒發,也是一個出口。」
造型會卸掉、花會枯萎,繪畫則留下當時的自己
李明川至今大約完成二十多件作品。近幾年畫得少了,朋友問起原因,他笑說:「因為我這幾年心情滿好的。」情緒的起伏頻率降低,已經完成的畫仍保存著當時的人與事。
重新看見作品,他往往能回想起那天一起走進畫室的人,以及前後正在經歷什麼。這也讓繪畫和他過去熟悉的創作產生差異:造型完成後會被卸下,花藝面對凋謝,料理最後進入人的口中,但畫作,則能將一段情緒保存得更久。
有些作品已被李明川送給朋友,他也開始思考將圖像轉化成T恤、提袋等物件,讓畫離開原本的畫布,進入不同人的生活。
展場內則放著三本仿照童年剪貼簿製作的作品說明,頁面刻意留下空白,邀請觀眾寫下或畫出自己的感受。展覽結束後,他會把這三本冊子帶回家。別人留下的文字與圖畫,也可能成為下一次創作的靈感。
從替別人整理儀態,到替自己的心情尋找位置,李明川使用的材料變了,對色彩與人的敏感仍然延續。畫畫沒有替每一種情緒找出答案,卻讓那些過去總被留到最後的心情,終於可以被看見。
「工作時,我先解決事情,再解決心情。畫畫的時候,我先處理心情。」對李明川而言,這或許正是畫布真正留下的東西。
《心 愛的》李明川畫展
日期|2026年8月1日至8月30日每日12:00-19:00
地點|刺青大叔的料理屋-圓環店 台北市大同區南京西路167巷1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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