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實驗室|關於毛孩》一隻浪浪,也能教會獸醫如何面對生命|馮宗宏行醫40年的學習與傳承

宏力動物醫院院長馮宗宏為搜救犬進行診療。行醫40多年,他始終相信,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好好對待。(圖/Michelle Lin提供)

今天,獸醫系是許多年輕學子心中的熱門志願,寵物醫療也成為快速成長、專業分工日益細緻的產業。然而,把時間倒回40年前,台灣獸醫師主要面對的仍是牛、豬、雞等經濟動物,小動物醫療遠不如今日普及,高雄市獸醫師公會理事長、宏力動物醫院院長馮宗宏,就是從那個年代一路走來的獸醫師。

從一間動物醫院,到今日二、三十位獸醫師的團隊;從一般診療,到急重症後送、影像醫學、癌症醫療、復健與寵物長照;從臨床醫師,到成立醫學會、投入繼續教育,再接下公會理事長。一路看似是事業版圖不斷擴張,但馮宗宏反覆談到的,始終不是規模,而是「生命」與「學習」。

三位舅舅都是獸醫,高中就決定走這條路

馮宗宏與獸醫的緣分開始得很早。他的三位舅舅都是獸醫師,有人經營牧場,也有人開動物醫院。從小看著長輩替動物診療,他在高中時便立定志向,要成為一名獸醫師。

民國74年,他自當時的屏東農專獸醫科畢業並考取獸醫師執照。然而,那個年代的獸醫教育仍以經濟動物為主,小動物醫療訓練有限。真正踏入臨床之後,他才發現,拿到執照只是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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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投入臨床工作的馮宗宏。面對當年小動物醫療訓練有限的環境,他從內外科、骨科到影像診斷持續進修,逐步累積專業能力。(圖/Michelle Lin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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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補足臨床上的不足,早期的馮宗宏幾乎把能找到的學習機會都抓在手上。從實驗診斷、內科、外科、骨科,到超音波、X光等不同專業領域,他一路持續進修,前前後後投入的學習費用超過150萬元。對當時剛起步的年輕獸醫師而言,這不是一筆小數目,但他認為,要把動物的病看好,就必須不斷提升自己的能力。

「那時候只要哪裡有課,我就去上;哪個學長有專長,我就去找他學。」遇到不會的手術,他甚至把病例直接帶去找前輩:「先讓他賺,我就在旁邊看。」學會後,再把技術帶回自己的醫院。

從課堂、實作到一個又一個臨床病例,他花的不只是金錢,更是大量時間與心力。也正因如此,後來當他有能力成立醫學會、舉辦研討會與培育年輕獸醫師時,「持續學習」始終是他最重視的事情之一。

對馮宗宏而言,獸醫師從來不是一個畢業後就可以停止學習的職業。

一副對聯,讓他更確定生命沒有貴賤

民國83年,馮宗宏成立第一間宏仁動物醫院。行醫過程中,有人送給他一副對聯,其中一句寫著:「莫謂狗貓生命賤,也在六道輪迴中。」

這句話,他記了幾十年。當時有動保團體找上門,希望他協助流浪動物醫療,他答應了。病例愈來愈多,原本只能容納十多隻動物的住院空間經常滿床:「在自己有能力的情況下,幫助一些弱勢團體,我覺得就是盡一個社會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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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間動物醫院到二、三十位獸醫師組成的團隊,宏力動物醫院逐步發展急重症、影像醫學、癌症醫療、復健及寵物長照等服務,將個人的行醫經驗延伸為團隊共同守護生命的力量。(圖/Michelle Lin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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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把這件事浪漫化。醫療有成本,醫院也必須營運,因此不見得每次都能完全免費;但只要能力所及,他願意盡量提供協助,讓原本可能因資源不足而失去治療機會的動物,得到比較完整的醫療。

也因為住院空間不足,他開始思考,是不是應該成立一間更大的醫院。民國93年,宏力動物醫院成立,當時規模超過300坪,隨著產業演進,醫院也持續轉型,如今更朝24小時急重症與後送醫療發展,並建置影像醫學、癌症醫療、復健與寵物長照等服務。

看似是事業擴張,但馮宗宏說,並不是一開始就設定要不斷做大,而是因為想救更多動物,就必須有更完整的設備、更多醫師與更強的專業能力。

浪浪都是我們的老師

談到流浪動物,馮宗宏的觀點令人敬佩,也令人感動:「我常跟我們醫生講,這些浪浪都是我們的老師。」流浪動物進入醫院時,常常同時帶著兩、三種疾病,病史又不完整,反而是更複雜的臨床考驗:「牠帶著疾病來,就是在教我們怎麼看病。如果浪浪你都能看得好,相信家犬家貓也能看得很好。」於是,救援與學習形成一個循環。流浪動物得到醫療,年輕獸醫師也從一個又一個病例中累積診療能力。

這也讓馮宗宏後來把相當多心力投入獸醫繼續教育,成立臨床醫學會、舉辦研討會與實作課程,希望把新的知識與技術帶進第一線。

對一個早年曾經自掏腰包投入超過150萬元、四處找老師學習的獸醫師來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專業能力不會憑空出現,而是必須靠一次又一次的學習與臨床經驗累積。因此,當自己逐漸有能力之後,他也開始思考,如何讓下一代獸醫師有更多、更好的學習機會。

之後接下高雄市獸醫師公會理事長,則是另一個層次的責任。他認為,獸醫師除了提升專業,也需要更健全的執業環境,以及政府、獸醫師與飼主之間更好的溝通:「一個獸醫師可以改變一隻動物的命運,一個好的醫療團隊可以守護更多生命。」

從治療疾病,走向一生的健康管理

行醫超過40年,馮宗宏親眼見證台灣人與動物關係的改變。過去的狗可能負責看門,貓負責抓老鼠;如今,犬貓早已成為許多家庭不可取代的一員。

當寵物角色改變,飼主對醫療的期待也跟著不同。從過去「生病才看醫生」,逐漸走向疫苗、寄生蟲預防、營養、體重管理、行為、復健、慢性病以及高齡照護:「未來不是光治療疾病而已,獸醫師應該要變成一個健康管理者。」

對馮宗宏而言,真正好的醫療,不應等到疾病發生才開始,而應該在問題尚未出現之前,就幫助飼主建立正確的照護觀念。

投入寵物長照,看見高齡醫療趨勢

近年,「熟齡寵物」與「高齡照護」成為熱門話題,但馮宗宏早在七、八年前就已投入寵物長照。原因很簡單。人的醫療進步、壽命延長之後,需要長照;犬貓的醫療與營養持續進步,壽命愈來愈長,同樣的需求也一定會出現。

心臟疾病、關節退化、內分泌疾病、腫瘤、認知功能障礙,都是高齡犬貓常見的問題,而其中很多疾病無法真正根治,只能長期管理。

因此,高齡醫療真正追求的,不只是延長生命:「最重要的是維持牠的生活品質。」透過定期健康檢查、提早發現疾病,配合營養、環境調整、復健與慢性病管理,目的不是單純讓動物多活幾年,而是讓增加的歲月仍然有好的生活品質。

許多飼主看到老犬老貓吃得少、睡得多、走得慢,往往直覺認為只是「年紀大了」,但馮宗宏提醒,老化不等於疾病,卻也不能把所有身體與行為上的改變都單純歸因於年齡。對熟齡動物而言,更重要的是透過定期檢查及日常觀察,更早辨識疾病訊號,在問題惡化以前介入。隨著犬貓壽命持續延長,他也認為,針對熟齡、高齡動物的健康管理,勢必會成為未來獸醫醫療愈來愈重要的一環。

給年輕獸醫師:不要忘記初心

如今,獸醫系成為熱門科系,寵物產業也被視為極具發展潛力的市場。但馮宗宏最想提醒年輕獸醫師的,並不是「市場」,而是責任感、同理心、持續學習,以及對生命的尊重。

他希望年輕獸醫師能把每一個走進診間的病患,「當成自己的家人來照顧」。

從宏仁到宏力,從一、兩位獸醫師到二、三十人的醫療團隊;從替浪浪看病,到建立大型醫療體系;從自己四處拜師學藝,到成立醫學會、投入教育,再到擔任公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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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宗宏現任高雄市獸醫師公會理事長。從臨床醫療走向公會事務,他關注的不只診療技術,也包括獸醫師的執業環境與人才培育。(圖/Michelle Lin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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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是一名獸醫師事業版圖不斷擴大的故事。但馮宗宏一路走來,真正想做大的,或許從來都不是自己的事業,而是能夠被好好照顧的生命數量,以及願意一起守護這些生命的獸醫師。

「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滿務實的人,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情,我就會盡量把它做到。」沒有太多華麗的語言,也沒有刻意談論理想。但從早年願意替資源不足的浪浪看病,到為了容納更多病患成立更大的醫院;從自己到處找前輩學習,到後來成立醫學會、培育下一代獸醫師,他所相信的事情,其實一直沒有改變——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好好對待,而獸醫師有能力做得更多,就應該多做一點。

40多年來,台灣的寵物從看門犬、抓老鼠的貓,走進家庭,成為今天人們口中的「毛小孩」;獸醫師的角色,也從疾病治療者,逐漸成為陪伴動物一生的健康守護者。

時代一直在改變,醫療技術也會不斷進步,但馮宗宏認為,有些事情不應該改變,那就是對生命的尊重、對專業的堅持,以及永遠願意再多學一點、多做一點。

一個獸醫師能救的生命或許有限,但當他願意把自己的經驗傳下去、培養更多好的獸醫師,能夠被改變的,就不再只是一隻動物的命運。

這或許也是馮宗宏行醫40多年後,留給下一個世代最重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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