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毛孩生病時，大多數飼主想到的是吃藥、手術或住院治療；然而，在姜智凡醫師眼中，影響疾病預後的，還有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事：營養。
「健康的動物需要營養維持正常生命活動，生病的動物更需要營養支持身體恢復。營養不像藥物會立刻改善症狀，而是在背後默默支撐整個治療過程。」為了取得美國獸醫內科醫學會認證（ACVIM；the American College of Veterinary Internal Medicine），姜智凡在一個過去台灣獸醫界相對陌生的專業領域默默耕耘，而現在，他是台灣首位臨床營養專科獸醫師（Board Certified Veterinary Nutritionist）。
一條原本沒有規劃的人生道路
姜智凡從學生時代便對生物學與化學充滿興趣。進入獸醫領域後，在專心動物醫院院長洪榮偉的啟發下，他看見獸醫臨床工作對維繫動物與人類情感的價值也對專科獸醫師訓練心生嚮往；而在獸醫系畢業後獲得的臨床經驗以及與寵物食品公司相關人員互動的經驗也大大改變他的人生方向。
姜智凡完成臨床診療與研究訓練，並通過專科認證考試。他期待未來有更多專業人才投入，讓營養成為台灣獸醫醫療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圖/Michelle Lin提供）
分享本圖他發現，許多疾病的治療成效，可能與營養支持的效果息息相關。對於患有慢性疾病（例如腎臟病、糖尿病）甚至患有重症需要住院照護的病患，營養往往都是影響生活品質與治療結果的重要因素。
「如果營養對疾病這麼重要，為什麼真正受過完整訓練的人這麼少？」這個問題，也成為他投入獸醫臨床營養領域最重要的原因。在完成包含臨床診療訓練與臨床研究訓練的住院醫師訓練並通過專科認證考試後，他取得美國獸醫內科醫學會的認證成為台灣第一位臨床營養專科獸醫師。
回想當初，他坦言自己確實曾期待成為「第一」。但多年後回頭看，他認為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第一，而是第一之後，自己能不能幫助更多動物、飼主甚至獸醫從業人員：「如果未來台灣有越來越多對營養有興趣的人能在接受嚴謹的訓練之後投入營養領域，不管是在寵物食品公司或是臨床診療機構服務，那才是最值得高興的事。」
營養，應該時時刻刻在我們心裡
談起多年來最難忘的一個病例，姜智凡沉默了一下。那是一隻罹患幼年型腎臟病（juvenile nephropathy）的3歲澳洲牧牛犬。從一年前確診的那天開始，飼主窮盡努力嘗試各種腎臟商品化處方食品以鼓勵病患自主進食，但成效不彰而病患的體重也不斷流失，於是希望能多做一點什麼的主治獸醫師因此將病患轉介到臨床營養專科門診。
姜智凡於2023年世界獸醫師大會分享寵物營養觀念。對他而言，營養雖不像藥物能立即改善症狀，卻是支撐動物治療與恢復的重要基礎。（圖/Michelle Lin提供）
分享本圖在仔細的營養評估後，姜智凡與飼主討論適合的營養策略與可能的作法。由於病患對人類食物還是相當有興趣，如果能依照疾病狀況設計客製化的營養計畫以及營養均衡的鮮食，仍有機會改善食慾、維持身體狀況並提昇生活品質。
然而，造化弄人。過去一年的奮鬥似乎到了力竭的盡頭。病患在完成營養評估的隔天，便在睡夢中離世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可以在一年前腎臟病確診的當下就與飼主談談，也許結果未必一樣。」
這個病例，也更加堅定了他推廣獸醫臨床營養學的信念。雖然營養不是萬靈丹，無法治癒所有疾病，也不能取代藥物或手術；但在許多慢性疾病中，及時且適當的營養介入，往往能幫助動物維持體力、延緩疾病惡化、提升生活品質，也讓後續治療有更多發揮空間：「活著就要吃，但進食不只是為了滿足熱量需求，有的時候，也可以滿足疾病治療需求。」
當資訊愈多，好的批判性思考與理性判斷能力就更重要
近年來，伴侶動物在人們心中的角色早已不同，而寵物營養也越來越受到重視。飼主們願意研究飲食，希望毛孩活得更健康、更長壽。姜智凡認為，這是一件值得肯定的事情。
面對鮮食、生食與各式寵物食品，飲食形式並非唯一判斷標準；是否符合動物個別需求、營養是否均衡，以及有沒有科學證據支持，才是飼主更需要關注的核心。（圖/Michelle Lin提供）
分享本圖但另一方面，他也觀察到，這些繁雜的資訊對消費者的批判性思考與理性判斷能力是一大挑戰； 從無穀、生食、凍乾、鮮食到各種天然飲食，每一種飲食選擇都有其支持者，也都宣稱自己代表最健康的選擇。但許多觀念其實源自似是而非的商業行銷口號。因此，他更希望飼主靜下心來仔細評估每一條新聞，而不是盲目追逐每一次新的飲食潮流。
談到近年備受討論的生食與鮮食，姜智凡始終遵循醫學的核心價值：科學實證與風險評估：「我建議避免使用未煮熟的動物製品（生食）。」他指出，生食除了會讓動物感染致病微生物，也可能把這些致病微生物帶進家庭而增加幼童、長者及免疫力較低族群的健康風險：「很多人只想到毛孩會不會生病，卻忘了人類和動物生活在同一個家庭。」
至於鮮食，他認為，如果經過完整專業的營養設計，在某些疾病管理中，確實可以成為很好的治療方案。但他也提醒，使用鮮食並不是只把食物煮熟，而是如何提供均衡營養；對於特定的病患，鮮食中的蛋白質、脂肪、維生素以及其他微量元素的含量也需要依照病患的狀態進行調整以有效處理健康問題。對於有需要的飼主，姜智凡建議病患尋求臨床營養專科獸醫師協助而不是依照網路食譜自行搭配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營養失調風險。
雖然特定的產品推薦還是有賴家庭獸醫師與飼主之間的溝通，對於大多數的健康狗貓而言，符合特定營養規範且由重視科學研究並能確保安全與品質的品牌生產製造的產品，都是值得信賴的選擇，市售的商品化寵物食品也是可以選擇的好素材，但真正重要的，不是哪一種飲食形式，而是是否符合動物個別需求，以及是否有科學證據支持。
希望留下的，不是只有一個頭銜
談到「台灣首位受到認證的臨床營養專科獸醫師」這個身分對自己的影響，姜智凡笑著說: 「『唯一一位』看似是一種讚譽，但我更希望未來，台灣能有越來越多接受完整訓練的寵物營養從業人員，也希望所有愛寵物的飼主，都能建立正確、以科學為基礎的營養觀念。」在他看來，一位專科醫師能照顧的病患終究有限；真正能改變一個世代的，是知識的傳承與教育。
因此，他持續投入臨床，也投入教育；持續提供診療服務，也持續分享。因為唯有當更多獸醫師願意把營養納入臨床決策，更多獸醫助理具備正確的營養知識，更多飼主學會以科學而非流行趨勢做出飲食選擇，獸醫臨床營養才能真正發揮它的價值。
或許，這也是姜智凡投入獸醫臨床營養多年後，最希望留下的成就：不是「台灣第一」的頭銜，也不是「唯一一位」的光環，而是讓獸醫臨床營養從一項陌生的專科，逐漸成為台灣獸醫醫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