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倫斯除了文藝復興與美術館,還有一套由工坊、材料商、設計師與精品品牌共同支撐的皮革產業。大型品牌為地方製造帶來訂單,小企業卻未必更容易經營自己的品牌。從2000年代的市場變化、2020年的疫情衝擊,到六家皮革企業來台尋找合作,1% Style這次與PromoFirenze專案經理Chiara Davide聊聊,從她的產業經驗,探討藝術名城如何經營工藝,以及製造、品牌與市場之間的關係,看看一個以工藝聞名的城市,如何找到屬於自身的技藝立足點。
在佛羅倫斯買一只皮包,很容易把它理解為這座城市文化的一部分。人們看過教堂與美術館,走進皮件店,再把義大利工藝帶回家。城市的藝術聲望與商品的產地形象,在旅行中自然連在一起。
但對當地企業而言,「佛羅倫斯」三個字能帶來多少生意,並沒有想像中確定。這座城市及周邊擁有皮革製作人才、材料商與配件供應商,也是國際精品品牌的生產所在地。地方企業具備製造能力,卻未必擅長經營品牌;產品可以進入全球精品店,製作者自己的名字卻不一定被消費者認識。
2026年臺北時裝週期間,六家佛羅倫斯皮革企業透過 HIGH STREET ITALIA TAIPEI 來到台北。協助企業拓展市場的PromoFirenze專案經理Chiara Davide,談起它們的經驗,也帶出一個問題:精品訂單支撐了當地製造,卻未必讓工坊更容易經營自己的品牌;兩種生意如何在同一座城市裡發展,是這次六家企業來台背後,更值得追問的事。
有工藝的城市,為什麼仍需要大品牌支撐?
一只皮包的製作,涉及設計、打樣、皮革、金屬配件與縫製。任何一個環節的調整,都可能影響後續工作。企業需要的不只是個別工匠,也包括能一起處理問題的合作對象。Chiara介紹佛羅倫斯的優勢時,從設計一路談到選料與細部處理。客戶可以提供款式,由當地企業完成製作;企業也能從開發階段參與,提出材料與製作方案。

TULLIO ZEPPONI的皮件生產現場。佛羅倫斯及周邊的專業分工,讓地方企業能承接不同設計與製作需求,也成為國際精品供應鏈的一部分。(圖/義大利經濟貿易文化推廣辦事處貿易組提供)
分享本圖「供應鏈集中在我們的『地方區域』裡。」這種集中,讓一家企業能運用超過自身規模的專業:它不必把所有技術與設備都納入公司,仍能透過附近的供應商完成產品;但有了這些能力,還需要有人找到客戶、決定產品方向,將訂單帶進來。
大型品牌的重要性便在此出現。佛羅倫斯大學針對當地皮革聚落的研究,把Gucci視為連接地方企業與全球市場的重要角色:品牌組織訂單,也透過技術人員走訪供應商,協助改善製程;地方製造商因此得到工作與學習機會,品牌則能運用聚落裡的專業分工。
把精品品牌與傳統工坊看成彼此對立,容易忽略佛羅倫斯產業成長的實際過程。大品牌的擴張可以支持地方製造,地方長年累積的技術,也讓品牌有理由繼續在此生產;但,雙方掌握的資源卻不相同:工坊熟悉如何製作,品牌則掌握產品定位、消費者與銷售網路。一只包能賣到世界各地,依靠兩邊的能力,但在市場改變時,地方企業未必有相同的選擇空間。
訂單增加,企業就更有自主性嗎?
Chiara回憶,從1980年代開始,日本、韓國與香港曾是佛羅倫斯皮革企業的重要市場。部分企業與當地客戶長期合作,熟悉消費者喜好,也合作開發過專屬系列;到了2000年代,一些小企業逐漸失去原有市場,她將這段變化與大型品牌取得「優勢」連在一起,而這些企業則轉往其他國家尋找機會。
同一時期,佛羅倫斯的製造聚落卻未全面衰退。研究指出,比較1995至2011年的11個義大利皮革製品產業聚落,發現佛羅倫斯是唯一企業數量仍成長的地方,但這個數字反映的是企業數量增加,並不代表每一家工坊都成長,也不能等同自有品牌的成功。有企業透過精品供應鏈取得工作,也有企業在直接經營海外市場時遭遇困難;地方製造可以擴張,但部分企業與消費者之間的距離卻可能愈行愈遠。
確實,替品牌製作與經營自有品牌,投入的成本不同。前者需要回應品質、價格與交期,後者還得承擔設計、行銷、通路開發與產品能否售出的風險,這對小工坊而言,自有品牌雖然意味著更多決定權,但也意味著更多事情要自己負責。於是乎,自有品牌未必適合每一家工坊,設計、行銷與通路都要花錢,產品推出後還得承擔銷售風險,這樣看來,承接製造訂單可能更符合企業本身的資源,但真正的難處,則是主要客戶減單時,有沒有其他「生意」可以補上,這不是二選一的選擇題,但這個選擇,會讓人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中國需求下滑,為什麼佛羅倫斯工坊先少了訂單?
2020年,這種關係受到直接考驗。義大利封城之前,供應商就已感到訂單減少,路透社當時報導,精品品牌從2020年1月底起就因中國需求下滑而被削減訂單;一家位於佛羅倫斯附近Scandicci的小型供應商,原本每月替Gucci製作約800至1,000只包,2月降到450只,3月更沒有訂單近來。依Confindustria Moda研究中心資料,2020年上半年,托斯卡尼皮革製品與鞣製業因爲這樣的狀況,營業額年減約38%,佛羅倫斯省的降幅更達40.6%。
有趣的是,設備與技術都還在,工作卻少了。遠方的消費減少,可以在工坊尚未受到封城影響之前,就先讓訂單消失。2000年代,部分企業逐漸失去原有市場;2020年,仍在供應鏈裡的企業,也遇到訂單突然消失的壓力。這,很蝴蝶效應。
這樣的觀點,Chiara將拓展不同市場,與企業穩定及世代交接放在一起觀察。對接班者而言,要接下的包含技術,也包含客戶結構,於是如果一家工坊的生意過度集中,下一代承接的風險便很具體:最大的客戶減少訂單時,還能向誰找工作?
商會能補上的,是小企業獨自負擔不起的部分
PromoFirenze是佛羅倫斯商會的特別機構,協助地方企業發展、國際推廣與商務媒合。依Chiara的工作經驗,企業出海之前,需要先評估資金、人力與準備程度,再決定適合接觸進口商、經銷商,或百貨公司,2020年之後機構也增加支持,希望降低參與推廣活動的財務負擔。

佛羅倫斯皮革企業於台北信義區香堤大道的「HIGH STREET ITALIA TAIPEI – PREVIEW」展示產品,透過共同展出接觸台灣市場與潛在合作對象。(圖/義大利經濟貿易文化推廣辦事處貿易組提供)
分享本圖確實,小企業最熟悉的可能是製作,卻無法在每個國家都安排人員研究通路、尋找買家。共同推廣讓這些成本有機會被分攤,也讓尚未建立知名度的企業,先以「佛羅倫斯」產業的一員被認識,「雖然,每一家企業都有自身不同的目標。」此次來台的MY-BEST BAG FIRENZE、PELLETTERIA ARTIGIANA VIVIANI、PELLETTERIE CLAUDIA、PIEROTUCCI、SAPAF與TULLIO ZEPPONI等六個品牌,有不同的歷史、規模與經營方向,適合的合作對象自然有所不同,但對Chiara而言,展示只是接觸的開始,「需要的合作對象不同,後續還得分別確認產品、價格與供貨條件;佛羅倫斯的名字雖然讓它們一起被看見,生意則回到各家企業的能力手上。」這也讓商會的工作有別於單純「宣傳產地」,城市聲譽提供了接觸機會,但企業能否接住,仍要看自身條件與買家的需求是否相合。
留住工藝,需要讓它有新的角色
工藝傳承常被理解為技術教學。但技術有人學,還需要企業有工作可以提供,以這次來台的品牌來看,SAPAF延續三代的皮革製作經驗,PIEROTUCCI除了具備為國際精品品牌製造皮件的能力,也參與新品牌RERERI的製作,於是,工坊累積的經驗,持續進入不同產品與合作關係。像是RERERI此次在台北舉辦的Margherita手袋體驗,讓參與者選擇皮料、配色與細節,再動手組裝,這讓製造端的能力透過模組化設計,成為消費者可以參與的過程,這種合作也讓製造商有機會接觸精品代工之外的生意。

RERERI將皮革零件、配色與組裝帶進消費體驗。品牌由設計師Franco Gabbrielli構思、PIEROTUCCI製作,呈現設計與地方製造合作的另一種方式。(圖/義大利經濟貿易文化推廣辦事處貿易組提供)
分享本圖Chiara提出,台灣設計師可以提供設計,由義大利企業製作,再以台灣品牌推出,工坊不必獨自負擔品牌開發的所有工作,也能把原有技術用在新的產品上。因此,傳承除了培訓,也涉及企業接什麼訂單、與誰合作,對準備接班的人來說,學會上一代的製作方法之後,找到下一批客戶,會是更重要的課題。
佛羅倫斯的城市生活,有一部分藏在皮包的製作過程裡。設計師、材料商、配件商與工坊,靠著長年的往來完成一件件產品;遠方市場的變化,也會沿著訂單傳回這些地方。
遊客熟悉的佛羅倫斯以歷史吸引人,這些企業則每天與當下打交道,美術館裡的作品已有年代,工坊裡的下一個款式,還在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