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漫畫人物，即使多年沒有重讀，仍記得他們的名字與脾氣。《好小子》的林峰，就是這樣的存在。隨著千葉徹彌辭世，這一次，1% Style帶我們從林峰那個調皮少年的模樣出發，讓人重新想起，這位漫畫家曾如何影響台灣的讀者、創作者與出版。
2004年，我在北京參加第六屆世界漫畫大會，遇見了千葉徹彌。
我拿出隨身的空白筆記本，請他簽名留念。他帶著有點靦腆、憨厚的笑容，在本子上畫下的，不是《小拳王》的矢吹丈，而是《好小子》的林峰。
二十多年過去，聽見他辭世的消息，先想起的，就是那個笑容，和筆記本上的林峰。
對我而言，千葉徹彌一直與這個少年連在一起：跟著父親在深山尋寶，突然回到名門家庭，進入學校，鬧出許多笑話；後來拿起竹劍，又讓人忍不住一場比賽接著一場看下去，說真的，小時候讀《好小子》，不需要先懂劍道，喜歡林峰就夠了。
2026年10月22日，千葉徹彌在東京辭世，享壽87歲。他從1956年出道，畫漫畫整整70年。在日本，他是《小拳王》的作者，也是首位獲頒文化勳章的漫畫家；但在台灣，他的作品則與漫畫出版、創作者的學習，以及幾代人的閱讀經驗有關。從北京那次短暫的相遇，現在才更明白，自己向他索取的那幅簽名塗鴉，背後連著多長的一段往事。
我們叫他林峰
《好小子》原名《おれは鉄兵》，主角上杉鐵兵在中文版裡成了林峰。對台灣讀者來說，這個名字早已叫慣了，甚至不必知道日文原名，也能立刻想起他的模樣。林峰從小跟著父親在山裡生活，不熟悉城市，更不懂學校的規矩；回到家人身邊以後，原本自在的生活方式，處處與新環境碰撞。
《好小子》愛藏版第1集。林峰是許多台灣讀者認識千葉徹彌的起點。（圖／摘自東立出版社Facebook）
分享本圖這樣的孩子很難不惹事，也很難讓故事無聊。讀者看他出糗、闖禍，有時替他著急，有時又覺得他的反應痛快；他未必是大人心目中的好學生，卻有足夠鮮明的性格，讓人願意一直跟著他。
漫畫研究者翁稷安曾指出，《好小子》在台灣可能比《小拳王》更膾炙人口。台灣多數人對劍道接觸有限，作品仍能讓人著迷，正顯示千葉塑造角色與圖像敘事的功力。想來，確實如此，當年吸引人翻頁的，除了輸贏，還有林峰接下來會怎麼辦：他的脾氣、對事情的反應，早已讓比賽有了值得關心的理由，隔了多年，即便漫畫故事的細節淡忘了，但漫畫人物卻還讓人深深記得。
能讓讀者如此長久地記住一個人，確實是千葉徹彌的本事。
《好小子》與台灣漫畫的往事
千葉徹彌與台灣的關係，其實也留在出版社的歷史裡。Openbook「漫射計畫」專訪東立出版社創辦人范萬楠時，他告訴Openbook，1977年成立的東立早期仍在摸索市場，直到1978年出版《好小子》，才逐漸打響名號、站穩腳步。
今天談起東立，會想到它後來出版的眾多作品，而范萬楠與千葉的淵源還能更早，漫畫史研究者洪德麟回憶，范萬楠年少時曾描稿《魔球投手》練功，而他自己也描過千葉早期的《小茜》；這些描稿、翻印發生於未經正式授權的年代，版權問題當然不能略過，但對當時學畫的人而言，「描稿」也是接觸日本漫畫的一種途徑，從人物比例、表情、動作與分鏡，都在一筆一畫之間被仔細臨摹。你可以說，從少年時描畫他的作品，到後來出版他的漫畫，范萬楠不同階段的漫畫生涯，都與千葉徹彌有所交會，而這些經歷，讓千葉徹彌對台灣漫畫圈的影響有了具體的入口。
1993年，他受東立邀請首度來台，《好小子》與鄭問的《深邃美麗的亞細亞》同台發表，參與接待的洪德麟記得，千葉客氣、有禮，願意與人合照，用餐時還會替他夾菜。現在讀到這段回憶，會想起北京見到他的樣子，那個帶點靦腆的笑容，與洪德麟記得的和藹前輩，似乎並不遙遠。
千葉徹彌留下的林峰畫像與題字：「謝謝你們喜愛林峰。」落款日期為1993年5月13日。（圖／摘自東立出版社Facebook）
分享本圖《小拳王》之外的千葉徹彌
對不熟悉千葉的人，《小拳王》是認識他的重要作品。1968年，他與高森朝雄合作連載這部拳擊漫畫。矢吹丈在擂台上耗盡力量、面露微笑的結尾，成為漫畫史上的經典畫面；角色力石徹死去時，甚至有人在現實中為他舉辦告別式，有趣的是，漫畫人物的死，讓讀者感到需要告別，即使沒讀過作品，也能由此理解，他們曾經投入多深的感情。
《小拳王》與《好小子》的氣質差異很大。前者的沉重，與後者的調皮幽默，卻同樣建立在對人物的描寫上，讀者在意他們的自尊、處境，以及面對失敗時的反應。競技把這些感情集中到賽場，輸贏才有了重量。
但千葉徹彌的創作範圍也比我們熟悉的運動漫畫更為寬廣。1939年出生的他，早年以「貸本漫畫」出道——這是日本戰後專門供租書店出租、讓讀者付費借閱的漫畫出版形式。他後來投入雜誌連載，從少女漫畫逐步走向少年與青年漫畫；2024年，他成為日本首位獲頒文化勳章的漫畫家，從出租閱讀的漫畫，到國家文化榮譽，七十年創作經歷了漫畫地位的改變。
對讀者而言，認識他的方式則可以很簡單：從一本書開始，喜歡上其中的人物，再慢慢發現作者更寬廣的世界。
畫了一輩子，還在想怎麼畫好
晚年的作品《悠哉日記》，讓千葉徹彌自己成了故事裡的人。這部全彩自傳漫畫，交錯描寫童年回憶與老年生活。戰爭、從中國東北返日的艱辛，與家人、看病、教學、漫畫家朋友的聚會，出現在同一部作品裡。
每回只有四頁，對習慣長篇連載的他而言，竟是新的困難。千葉徹彌在中文版序中，將過去的長篇比作小說，短篇則近似俳句或川柳，到了這個年紀，他仍會為如何畫好漫畫苦惱，那些已經完成的名作，並沒有讓往後的工作變得輕鬆。新的故事，仍要重新思考。
他也持續關心後來的人。2024年台灣討論二次元創作與兒少保護的界線時，千葉徹彌曾透過錄影表達關切，提醒社會不要對創作抱持先入為主的成見。
說真的，我不知道2004年那天，他為什麼選擇畫林峰。那次短暫的相遇，也不足以讓我說自己認識千葉徹彌，但那幅畫讓我與他的作品，有了一份私人的紀念。
如今想起他，仍是北京，仍是那本隨身的空白筆記本。他帶著有點靦腆、憨厚的笑容，為我留下了林峰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