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Olaf Meier在蘇格蘭喝下人生第一杯威士忌;1992年,他為加入SMWS虛構了一個英國地址。這一次,1% Style 帶你認識這位從德國銀行員、協會會員到品鑑小組主席的有趣人物,你可以說,威士忌為Olaf Meier帶來一份工作,也讓一段段相遇有了可以被記住的味道,對他來說,威士忌從來不只是一種風味,也是一段段由人、地點與時間共同留下的記憶。
那個櫥櫃上了鎖。
住在蘇格蘭一間簡樸社會住宅裡的老人,從口袋取出鑰匙,打開櫥門,將擋在前方的酒瓶一一移開。他伸手探向最深處,取出一瓶珍藏。酒液倒進杯中,他停了一下,似乎覺得給得不夠,又多添了一點,才把杯子交給面前這位來自德國的年輕人。
那是1983年,也是Olaf Meier人生中的第一杯威士忌。當時他不知道瓶中裝的是什麼,多年後才得知,那是一瓶Springbank 21年。
老人並不富裕,這瓶酒卻是他的驕傲,平常很少與人分享。老人離世後,Olaf向他的親屬說起兩人相識的經過,當對方聽見「Springbank 21年」,立即明白Olaf曾被如何珍重地對待,而威士忌的意義,從那一天開始有了另一個尺度。酒齡、產區與風味之外,一瓶酒也記錄著某個人願意從櫥櫃深處取出什麼,又願意與誰共享。
在單一麥芽威士忌還沒有成為顯學以前
四十多年後,Olaf抵達台灣不到五個小時,便坐在我面前談起那次蘇格蘭之旅,雖然長途飛行的疲倦仍在臉上,但他的記憶卻相當清楚,說這一段故事的石猴,眼睛散發著光芒。
他出生於德國南部,年輕時喝啤酒、葡萄酒,但幾乎不接觸烈酒;1982年,他在倫敦拜訪朋友,遇見一位來自蘇格蘭的訪客,對方只給了一句建議:「忘了英格蘭吧,你一定要去蘇格蘭。」隔年,他真的去了,而一待,就是四個星期。
1983年的單一麥芽威士忌,還沒有今日的全球聲量。Olaf記得,當時愛丁堡的書店裡找不到一本專門介紹單一麥芽威士忌的書,蘇格蘭也只有少數酒廠設置訪客中心,人們聽見他想參觀酒廠,甚至會反問:「為什麼有人想去看一間製造酒精的工廠?」
朋友教他,走進酒吧時不要只看陳列在前方的調和威士忌,單一麥芽通常放在後面。面對一排無法發音的酒廠名稱,Olaf只能依位置點酒:「左邊第二瓶,右邊第三瓶。」身旁的當地人問他:「你很懂威士忌嗎?」他回答:「當然。」一句虛張聲勢的回答,反而讓對方開起了話匣子。
陌生人介紹杯中的酒,說起酒廠、地方與自己的故事,這也是Olaf對威士忌的認識的開端,並不是從書本或課程開始,而是在酒吧裡,由一場又一場交談慢慢累積。
那趟旅程讓他喜歡上單一麥芽威士忌,也讓他發現,威士忌是一種非常有效的社交語言:「一杯酒放在兩個陌生人之間,沉默很快便有了出口。」他笑著對我舉杯。巧合的是,1983年也是蘇格蘭麥芽威士忌協會(The Scotch Malt Whisky Society,SMWS)成立的年份,當然,當時的Olaf還不知道,這個剛誕生的協會,日後會占據他大半人生。
一個不存在於他生活裡的英國地址
1992年,仍在德國銀行業工作的Olaf,從報紙上讀到愛丁堡有一個特殊的威士忌俱樂部。市場已經有調和威士忌與單一麥芽威士忌,SMWS提供的卻是單桶、原酒強度、不經冷凝過濾,也不以焦糖修正顏色的威士忌,當酒液從橡木桶直接走向裝瓶,每一桶的數量有限,個性也不必被調整成固定的品牌風格,對他來說,頗為有趣。Olaf看完文章,立即認定:「這就是我要加入的俱樂部。」

比起加水、加冰或純飲,Olaf 更在意與誰共享。他說,喝威士忌最好的方式,是和朋友一起喝。(圖/SMWS提供)
分享本圖他打電話到協會申請會員。工作人員問完姓名,接著詢問地址;但聽見他住在德國,電話另一頭告訴他,當時只有擁有英國地址的人才能加入。
隔天,Olaf再次打電話,報上一個隨機找到的英國地址,順利成為會員。為了避免資料被寄往那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地方,他親自前往愛丁堡利斯區的The Vaults,領取會員資料。這段帶著幾分淘氣的往事,也顯露了他的性格,這樣的規則沒有讓他退後,反而使那個俱樂部顯得更值得進入。
吸引他的除了單桶威士忌,還有協會刻意「淡化品牌」的做法。SMWS早期以編號取代酒廠名稱,會員無法先依名氣、價格或產區判斷,只能面對杯中的液體。這樣的酒有人喜歡,有人無法共鳴,但個人偏好不會自動變成品質評鑑的標準,而這種品飲方式卸下了品牌帶來的暗示,也讓每個人重新相信自己的感官。
「人們常問我,威士忌加水、加冰,還是純飲最好?」Olaf說:「不過,我認為最好的喝法,是和朋友一起喝。」
從會員到品鑑小組主席
加入協會後,Olaf仍在德國工作。1994年,他搬到倫敦,2001年再遷往愛丁堡,回到最初讓他愛上威士忌的地方。當時,協會成員早已熟悉這位熱情近乎執拗的德國會員,有人問他,既然如此投入,為什麼不加入決定酒款能否裝瓶的品鑑小組?
而他接受了邀請。2004年,Olaf正式進入The Vaults工作,最初擔任威士忌銷售經理,之後成為品牌大使;自2011年起,他擔任品鑑小組主席之一,訪談當下,他仍是協會唯一的非英國籍主席,從會員、活動主持人、協會員工走到品鑑主席,興趣逐漸成為職業,他也獲授Keeper of the Quaich榮銜。
這些頭銜,讓 Olaf 坐上了判斷一桶酒「能否裝瓶」的位置,不過談起三十多年來的協會生活,他最常使用的詞卻是「家」。1992年12月,他第一次走上The Vaults的階梯,多年後再次踏上相同階梯,那裡依然能給他熟悉的歸屬感:有人端著酒走進會員室,很快便會有人問:「你在喝什麼?」職業、國籍與階級暫時退到一旁,律師、銀行員、學生,以及剛開始認識威士忌的人,都能坐在同一張桌邊。

Olaf自2001年加入SMWS品鑑小組,並自2011年起擔任主席之一,也透過各地品鑑活動分享單桶威士忌。(圖/SMWS提供)
分享本圖早年的SMWS帶有濃厚的男性俱樂部色彩,會員多半年紀較長,也需要有足夠收入負擔這項嗜好。今天的The Vaults已有更多女性與年輕面孔,協會的規模、會員組成與國際版圖不斷變化,那種由分享開始的關係仍留在其中。
Olaf 的工作是替威士忌寫下風味、說出故事。人們最後記住的,往往是一起喝酒的那個晚上。
「下一杯」與「最後一杯」
問Olaf最喜歡哪一款威士忌,他的回答也很可愛:「下一杯威士忌。」單桶威士忌不會被原樣複製,酒喝完了,那一桶也就成為過去;下一杯仍然未知,保留著再次驚喜的可能,這對Olaf來說,好奇心比標準答案更重要。
但若把問題改得更殘酷,他的答案便會改變。有人問他,假如明天即將面對生命終點,今晚只能再喝一杯,他會選什麼?答案,仍是21年Springbank。
這個選擇無關世界最佳威士忌的排名。那杯酒連著1983年的蘇格蘭、那個上鎖的櫥櫃,以及一位老人慎重地把珍藏交到他手上的神情。
1994年兒子出生後,Olaf也取得一桶Springbank,後來為兒子裝瓶。2026年,兒子準備走進婚姻,他也準備在婚禮上與家人分享那批酒。當年有人用Springbank歡迎他進入自己的生命;數十年後,他以同一座酒廠的酒,陪伴兒子走向人生的新階段。兩代人的時間,因此在同一張餐桌上交會。
Olaf也曾在酒廠倉庫裡,直接從酒廠經理剛開啟的木桶接過一杯酒。那杯酒未必是他品飲生涯中最完美的作品,當時的人與情境卻讓它難以取代。威士忌需要足夠好的品質,才能承載隨後發生的一切;被長久保存下來的,還有當時身在何處、與誰一起喝,以及彼此願意分享什麼。
1983年,一位德國青年因為一杯Springbank開始認識蘇格蘭。1992年,他為加入SMWS虛構了一個英國地址,後來,他移居愛丁堡,從會員走上品鑑小組主席的位置。「下一杯」代表他對未知仍有興趣,而21年Springbank則替他留住最初的相遇。
酒瓶終究會空,單桶也不會重來。那個上鎖櫥櫃被打開的瞬間,卻一路跟著Olaf,成為他理解威士忌,也理解人生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