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根乾燥的蒲草吸管放進水裡,喝幾口,擱著5分鐘再捏,原本脆硬的管身會變得有點Q彈,卻不會像紙吸管那樣一碰就爛。剝開來看,裡頭是一層層的植物纖維,和剛從田裡割下來時差不多。「我們的產品,其實就是這樣一個東西,」玩艸植造創辦人陳柏燊(Benson)說。
這根看似簡單的吸管,他做了將近10年。從台灣的咖啡店起步,到越南設廠,再到法國、西班牙的國際展場和馬爾地夫的海面上,這條路比他當初想像的長很多。
今年,玩艸受邀參加法國大型永續展會 ChangeNOW,與另外幾支台灣團隊組成台灣館。這幾年走遍國際展場,陳柏燊最深的體會是,「在台灣,永續似乎還是個議題;在國際,它是一門生意。」

玩艸植造以天然蒲草吸管獲得多項國內外永續與新創大獎肯定。(圖/林忠旻攝影)
分享本圖咖啡店裡的一個堅持
創業前,陳柏燊經營結合桌遊的咖啡空間。店裡從一開始就不提供塑膠吸管,這是他個人的堅持。但客人仍然需要吸管,他先改用不鏽鋼吸管,結果至少一半的客人不喜歡:擔心洗不乾淨、有鐵味、不安全。換成紙吸管,問題又來了。桌遊客人飲料一上桌往往先玩遊戲,等到想喝時,吸管已經泡軟。
2017年前後,市面上出現甘蔗吸管、咖啡渣吸管等選擇,他都試過,但這些產品只是把部分塑膠原料換成植物成分,本質上仍是塑膠,混合材料反而更難回收處理。
他想起小時候拿空心菜梗喝湯的經驗,開始找「直接用植物當吸管」的可能,發現越南原住民早就這麼做。台灣買不到,他乾脆飛到越南,花了幾天找到原料。當時一支進價5元,他一口氣訂了20萬支,光原料就花了100萬元。
用了幾個月,Google評論上沒有人特別稱讚,也沒有人抱怨,唯一的變化是客人離桌時,吸管常被撕得亂七八糟留在桌上。對陳柏燊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答案,「消費者不用覺得它好或壞,可以無痛使用,但我們對環境多做了一點事。」

蒲草吸管是直接利用天然蒲草「莖部」烘乾製成的一次性吸管,使用完丟棄後就會開始慢慢分解。(圖/林忠旻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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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草吸管遇水後,原本脆硬的管身會變得有點Q彈,不會像紙吸管一碰就爛。(圖/林忠旻攝影)
分享本圖當時塑膠吸管一支約0.2元,紙吸管約1元,越南廠商最多降到3元。他去看過對方的工廠:一群阿姨坐在泥土地上手工處理,消毒烘乾靠曬太陽。「台灣有自動化的能力,也有很好的農業實力,是不是用機器做出來就能變便宜?」這個念頭,一路把陳柏燊帶到今天。
他也想過在台灣種蒲草,但因原料有外來種疑慮,無法從越南引進。後來有農業系博士生在文獻中發現,日治時期台灣曾種過這種草編蓆。團隊連續一個月的週末跑遍大甲一帶打聽,終於在一位長輩山上的老田裡找到一小片,挖回宜蘭復育,保存下台灣第一批種苗。
然而現實是:台灣農地零碎,這種草不在政府明列的作物清單上,代種的農民拿不到肥料等補助;台灣的減塑政策也來回擺盪。
跨過價格的高牆
疫情期間,陳柏燊認清在台灣難以做出有競爭力的規模與價格。2022年起,研發留在台灣,生產移往越南,市場轉向歐洲與東南亞。台灣這端仍保留一小塊示範田,在大溪與一處身心障礙者農場合作種植。
他算得很清楚:全球吸管的批發價大約落在每支新台幣0.3元,手工製作一支成本卻要0.7元。過去幾年,玩艸始終是賠錢在推市場。「我們做出這根吸管,去跟大型通路談,對方可能一點也不在意環不環保,他們在意的是價格,還有這個議題能帶來什麼。但沒關係,我換到我要的,海洋因此少了一點傷害,」陳柏燊有感而發地說。
要跨過這道牆,只有自動化一條路。
這些年,好幾家設備開發商陪他們走過或長或短的時間,因為,技術上要讓機器在粗細不一的蒲草管,精準去除草莖內膜極難。今年第四季,玩艸植造第一條自動化產線在越南工廠試運轉,數據與預估相近,第一次讓蒲草吸管在全球批發價的水準下,也具備可持續經營的商業空間。
為什麼非拚自動化不可?算一筆帳就知道:全球推估一年用掉約2兆支吸管,就算只拿下一成,也有2,000億支;以每支0.3元計,市場規模約600億元。一條100萬美元的自動化產線,一年可生產3億支。
而此刻,玩艸正展開新一輪募資,目標800萬美元。第一條自動化產線證明了可行性,接下來要擴充產能,承接幾家國際大型品牌的訂單,預計明年第三季開始供貨。陳柏燊說,2018、2019年時全球約有十幾家業者在做純植物吸管,到了2025年只剩四家,其餘都卡在自動化這一關,玩艸正是第一個做出量產產線的團隊。
青創基地牽起的線
今年,玩艸植造進駐新北市青年局的三重社會創新基地。基地的主軸正是社會企業,與玩艸的方向相符。陳柏燊常讓團隊夥伴去上基地的課程,「讓他們了解一間新創公司怎麼組成,創辦人平常不在公司時到底在忙什麼,大家的頻率會更對得上。」
對他自己來說,基地的價值在於背後串連的企業、國際資金與各種人脈。玩艸現在需要的是熟悉越南的台商或國際貿易商,甚至是有空間可以合作的食品廠,這些都可能透過基地牽起線來。基地提供的國際展會補助,也讓這個一年跑20幾場國際展的團隊,多了一份底氣。
一株蒲草可以長到3公尺高,過去團隊只取下方120~150公分較粗的部分做吸管,上段丟回田裡。2024年,一個珊瑚保育組織找上門,問這種天然材料能不能做成遮蔭用品。全球約8成的珊瑚正因熱浪與極端氣候白化,替海面遮蔭是最直接的降溫方式,但陸地上的遮陽材料幾乎都是塑膠,不能放進海裡。
這讓蒲草有了全新的用途。
玩艸把草莖編成一片片類似榻榻米的墊子,搭配專利漂浮結構鋪在海面上。過去兩年,這套方案在馬爾地夫與帛琉實地測試,平均可讓珊瑚區降溫2~6°C。澳洲政府也因大堡礁白化問題前來洽談。

除了吸管,蒲草也能經過編織做成杯墊、提袋、飲料袋等,用途廣泛並兼具環保概念。(圖/林忠旻攝影)
分享本圖為了走向國際,品牌名稱也跟著調整。「玩艸植造」四個字對外國人不好念也不好寫,團隊另立品牌「UJUI」,唸作「U啾」,名字的靈感來自「艸」字的字形;在歐洲,這個帶點日系感的名字,接受度不錯。
陳柏燊也發現,國際上的談判順序不同。他觀察,亞洲買家多半先談價格,歐洲買家則先談理念,認同了你的價值,價格才有商量空間。目前,四季酒店、希爾頓等頂級飯店,以及與海洋為鄰、接受度特別高的馬爾地夫度假村,都已成為玩艸的客戶。
每天與 AI 共事的創辦人
觀察陳柏燊的社群,很多發文都是他每天與AI工作的實戰心得。
他自稱是「AI 狂熱者」,公司自建了一套內部管理系統:外部來信先由 AI 篩掉無意義的郵件,再分派給相關部門;同事每天下班打卡前,用口述方式向 AI 報告當天進度,系統自動整理並對應到各部門、各專案的完成度,時間到了還會主動提醒未完成的事項。募資進度、工廠設備卡在哪個環節、最後一次更新是什麼時候,一目了然。
談到給想投入永續的青年的建議,陳柏燊的答案是「早點出去」。他觀察,每個市場大概都有一到兩成的人在意永續議題,但台灣的兩成和國際的兩成,能帶來的關注與資源完全不同,「你要花同樣的時間說服別人,在國際上換到的資源會比在台灣多。」
訪問結束時,桌上那幾根泡過水的吸管已經軟了。用完丟掉,它們就開始慢慢分解,不必再擔心會漂進海裡、纏上海龜,而這正是陳柏燊想要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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