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阿部寬這樣在人群裡一眼就會被認出來、演慣了說話有把握的人，當要重新拿捏一句家常話的語氣，或許真的很困難。這次在台北，1% Style想和阿部寬聊聊，回想第一次學習游泳、看著天空的樣子，以及詮釋一個試圖探索世界的人，有什麼感受？62歲的阿部寬，透過角色再重看一次這個世界時，「幸福」是他最直接的註腳。
坐在我面前的阿部寬，一如既往地身形高大、皮膚黝黑，但臉上帶著一點憔悴，或許是長途奔波使然；他的聲音低沉、有磁性，說話卻很輕，常常是聽完問題後，先想一想，才慢慢開口。
整場記者會，我只聽見他笑出聲一次。有位同業問，電影裡有人說太郎跟晴空塔一樣高，他平常也會被人這麼說嗎？阿部寬笑了：「這個問題很妙。」
這幾年，阿部寬常演一些腦筋轉得很快的男人。事情還沒發生，他們已經看得出下一步，開口自然有把握；演得久了，那股力道留在他的聲音裡，他自己一直沒察覺。
直到《幸福便利貼》，我感興趣的事像他這樣在人群裡很容易被認出來的人，怎麼演江川太郎這個很「一般人」的角色？阿部寬給的回答，談到了自己的「聲音」。
接下江川太郎這個角色，阿部寬看了不少電影，想找出這個人說話的方式。自己一度以為自己應該表演得更「複雜」一點才行，但導演外山文治卻一再請他把台詞說得平常一點、普通一點。對於普通，阿部寬告訴我：「對太郎來說，普通其實最難演。」
把一句話 說得「沒那麼有把握」
阿部寬演過很多角色，從《HERO》在檢察署擺足資深前輩的架勢，私底下卻理不清和同事中村美鈴關係的芝山貢，乃至於《不能結婚的男人》裡把人惹火了、還能不慌不忙地把話說完的桑野信介，或許對阿部寬演的桑野而言，真正難以理解的，恐怕是對方為什麼生氣，這也讓他的詮釋多了一些喜感，讓人印象深刻。
但江川太郎不太一樣，他說一句家常話連該有「幾分把握」，阿部寬都得重新拿捏。
江川太郎，59歲，在精神科病房住了40年。一場地震讓他轉到另一家醫院重新接受診斷，才被告知早已沒有住院的必要；直到出了病房，他仍對眼前的情況一知半解。
阿部寬說自己已很久沒有演過這樣的人，讀劇本時覺得難，但卻想接下來試試。
只不過，中間要拿捏分寸，卻真的不容易。光是服裝就試了三次，眉毛留著不修、頭髮弄亂，阿部寬說自己有意識地讓太郎看起來「小一點」：「有幾招是平常私下不想被認出來時也會用的。」令他最有成就感的，是片中有一個場景：「片中飾演小酒館客人的演員武坂先生，他的經紀人在現場好一段時間完全沒發現我就在那裡，過了大半天才驚呼：『咦？阿部先生在嗎？』」這令他非常有成就感。
但游泳，就比較難藏。學游泳是其中重要的一個橋段，阿部寬說自己「很會游泳」，但太郎卻才剛開始學習：「我常常一不小心就露出那個『很會游』的狀態。」為了演好初學游泳的心境，他回想自己小時候學游泳的經過，也想起在泳池見過那些還不會游的孩子，「我其實不太懂不會游泳的人是什麼心情。」所以，只好拼命揣摩。不過，最艱難的畫面莫過於一場沉入深海中的意象戲，外山文治說那場戲完全捨棄後製CG特效，全靠阿部寬親自下水實拍：「一般人沉入水中很容易腳先沉下去，沒有辦法優雅地以背部朝下的方式沉入水中。」顧慮他的體力，外山文治覺得畫面「可以用了」就好，但阿部寬還想再試，希望畫面呈現最完美的狀態，這是屬於演員的執著。
太郎也會摺紙。問阿部寬他最拿手的是摺什麼？他反而回答說自己「完全不會摺紙」：「我很佩服劇組的道具師，真的覺得那些擅長摺紙的人非常厲害！」不過說到手巧這件事，他倒是想起：「我應該還算滿靈巧的，像是家裡有什麼東西壞掉，或是需要修理的東西，我通常都會自己動手處理。」這和太郎的專長有些不同，但
他走出病房，會怎麼看天空？
《幸福便利貼》由台日團隊共同製作，在金馬影展以驚喜場世界首映。阿部寬談起太郎時，提到一件很細節的事，但這件事讓他在意很久：走出病房以後，這個人會怎麼看天空？
《幸福便利貼》中，阿部寬飾演的江川太郎望向車窗外，阿部寬把表演的重心放在太郎如何打量四周，讓觀眾從他的反應想像那四十年是怎麼過的。（圖/金馬影展提供）
分享本圖他說，城市在40年間變了那麼多，太郎走到街上，會先往哪裡看？什麼東西會讓他停一下？阿部寬說，自己把工夫放在太郎第一刻的反應：「我希望觀眾從這個人怎麼走路、怎麼看四周，來想像太郎那40年，是怎麼過過來的。」
片中，永瀨廉飾演的區公所福祉課員小岬，請太郎把想做的事寫在便利貼上。太郎想找工作、去海邊、再見母親一面，也想去海底龍宮；寫這份清單時，劇組想到的是太郎在過去40年裡，連幫人一點忙、見想見的人一面，都很難有機會做到：「出院後，他可以一件一件去試；有些事做不成，還有下一張便利貼。」阿部寬說，到了這個年紀，本來以為自己已有了不少生活經驗，但跟著太郎觀看世界的那段時間，他才發現，早就看慣的世界，自己還能再感受一次。
江川太郎（阿部寬飾，圖左）把粉紅色便利貼遞給區公所福祉課員小岬（永瀨廉飾，圖右），小岬請太郎把想做的事一件一件寫下來，成為《幸福便利貼》中最主要的故事梗概。（圖/金馬影展提供）
分享本圖他用「幸福」，形容那段日子。
在過去的訪問裡，其實也有類似的經驗。拍是枝裕和的《比海還深》時，他想起幾個童年認識的叔叔伯伯：「那些大人會喝酒、會做錯事，有時不大可靠。」片中的良多離了婚、疼兒子，養育費卻付不出來；阿部寬準備演這個男人的時刻，腦子裡浮現的，卻是幾張自己多年沒想起的臉龐。
他也談自己30多歲時常在外頭喝酒，認識了不少背景和自己不同的人，有些兒時朋友會慢慢疏遠，但成年後遇見的人，反而一直有往來。聽他談太郎，我想起他說過，他喜歡和生活方式不同的人相處，聊到後來，偶爾會發現，原本那麼有把握的事情，別人是從完全不同的視角看過來的，其實非常有趣。
為了演《比海還深》裡的良多，阿部寬想起童年認識的幾位叔叔伯伯。他們會喝酒、會做錯事，有時也不大可靠。那些多年沒想起的面孔，在他準備角色時又浮現了。圖為《比海還深》劇照。（圖/傳影互動提供）
分享本圖陪父親走過的兩個小時
阿部寬的父親非常高壽，活到98歲。在95歲時他們兩人還會一起散步，有時一走就是兩個小時。阿部寬走在前面，父親跟在後面的畫面，光是這樣走路的狀態，幾乎就能拍成一部電影（很「是枝裕和」，我想）。他說自己的父親年輕時沉默寡言，70多歲反而漸漸開朗，晚年還在運動，也交了新朋友。
阿部寬以前說起一部老西部片，記得的也是一個很安靜的畫面。鏡頭停在演員臉上，那人沒做多少動作，阿部寬看的是他的眼神和皺紋；年輕時，他靠著一張醒目的臉走進這一行，現在談到一張讓他願意多看一會兒的臉，他記得最清楚的，反而是那些皺紋。2016年談《比海還深》的訪問裡，他回想自己小時候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或許後來的人生和當初想的不太一樣，但能做自己想做的工作，他已經很滿足。
這回在台北，問他如果也給他一張便利貼，他會寫什麼？他說，自己想再跟不同地方的劇組拍戲。幾年前，他和台灣導演林書宇合作，在馬來西亞拍攝《夕霧花園》，他記得拍片有九種語言的聲音，大家說的話未必都聽得懂，但開了工，還是能一起拍同一場戲；這回帶著新片來金馬，他又想起了那段日子：「很有趣。」
以往來台灣，阿部寬通常待一兩天就走。這次難得和外山文治去了迪化街，他記得街上的老建築和土產店，也記得從熱鬧的街上拐進巷子後，能看見人家平常怎麼過日子。兩人後來去了霞海城隍廟，阿部寬聽說那裡是「結緣」的地方，所以除了祈求電影賣座之外，又多許了一個願：
下次有機會來台灣，他想再演一些不一樣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