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大稻埕,寵佑宮以一座專為動物祈福的宮廟,重新詮釋傳統信仰與當代生活的關係。從神明與動物並肩的造像,到為離世寵物留下思念的祈願卡,這裡回應的不只是飼主的祈福需求,更是人們將寵物視為家人後,對陪伴、照護與告別的情感寄託,1% Style這次帶你從寵佑宮出發,看見一座城市的文化如何隨著生活關係的改變,為新的情感與信仰需求找到位置。
走進台北大稻埕,迪化街的南北貨、中藥行與老建築,依然保留著老城區的生活氣息。每逢假日,霞海城隍廟前總能看見前來求姻緣的年輕男女,月下老人聽著不同世代對愛情與婚姻的期待;而在不遠處的貴德街,另一座宮廟的參拜者卻有些不同:有人牽著狗,有人抱著貓,還有人帶著對離世寵物的思念,希望神明能繼續照顧牠們。
這裡是2025年12月開始運作的寵佑宮,一座專門為動物祈福的宮廟。
廟門上看不見傳統宮廟常見的威武將軍,取而代之的是兩位身穿盔甲的貓狗門神。走進廟內,保生大帝也沒有穿上象徵尊貴的龍袍,而是一身樸素的醫者裝束;祂的左手旁坐著一隻貓,右手輕撫著狗,周圍還有魚、蛇、烏龜、老鼠、兔子、昆蟲與鳥類,以及傳說中的虎與龍。
與傳統宗教造像裡常見的神獸、坐騎不同,這些動物不再只是陪襯神明威儀的角色,貓狗被安排在神明身旁,其他動物也各有位置。對創辦人盧永偉而言,這樣的安排有著明確的用意:既然是為動物設立的宮廟,就不該讓牠們在神明面前顯得卑微。
保生大帝脫下龍袍,神明也有了親近動物的模樣
寵佑宮主祀的保生大帝,本名吳夲,是宋代醫者,也是台灣重要的民間醫神。關於祂的傳說,除了濟世救人,還有「醫虎喉、點龍眼」的故事。
相傳,一隻老虎因吞食婦人,喉嚨被異物卡住,痛苦不堪,於是向保生大帝求救,保生大帝替牠治療,並要求牠不再傷人;另一則傳說裡,祂也曾治好龍的眼疾,這兩段流傳已久的故事,成為寵佑宮選擇保生大帝作為主祀神明的重要依據。

寵佑宮主祀保生大帝,神像周圍安排多種動物造型,呈現以動物為核心的信仰詮釋。(圖/Chang Yu-ping攝影)
分享本圖創辦人暱稱包子,原本並不是特別熟悉宮廟文化的人。過去遇到事業不順,會去財神廟拜拜;想祈求平安,便向土地公求助,至於不同神明究竟掌管什麼,往往還得上網查詢。
但真正開始籌備寵佑宮時,他反而從這種「不熟悉」出發,思考一座廟如何讓第一次走進來的人,也知道該如何參拜。
保生大帝的造像便是其中一例。
傳統上,保生大帝受歷代敕封,具有穿戴龍袍、龍冠的尊貴身分。但在寵佑宮,盧永偉希望神明以更接近鄉間醫者的模樣出現,避免過於威嚴的形象讓動物受到驚嚇。經過擲筊請示後,這個構想才付諸實現。
神像周圍安排了十一種動物與神獸,從常見的貓狗、魚、蛇、兔子到傳說中的虎與龍。這些動物不再只是神明的坐騎或侍從,而是與祂共同構成一幅受到照顧的生命圖像。
廟門上的貓狗門神也延續同樣的想法。牠們穿著盔甲、手持法器,保留門神守護入口的功能,卻多了讓飼主熟悉的動物面孔,畫中還藏著柴犬、柯基、三花貓、虎斑貓與台灣石虎,甚至包括盧永偉自己的黑色貴賓犬「黑寶」。
這些門神並非只為了吸引遊客拍照。當初在完成門神繪製後,廟方也依照宗教儀式請道士開光,讓牠們正式成為守護宮廟的門神。
至於供奉在神桌下方的虎爺,則讓人看見另一種空間思考。傳統民間信仰中,虎爺多以主神坐騎或護法的身分供奉於神桌下,因此有「下壇將軍」之稱。這樣的高度,也讓虎爺在民俗文化裡與孩童形成特殊的親近關係,成為守護孩子的神明。

狗狗坐在神桌前,身旁便是供奉於桌下的虎爺。寵佑宮延續傳統供奉方式,也從動物的視線高度重新理解信仰空間。(圖/Chang Yu-ping攝影)
分享本圖寵佑宮延續了虎爺供奉於神桌下的傳統,卻多了一層從動物出發的理解。神龕恰好位於狗狗容易看見的高度,當飼主帶著寵物參拜,牠們也能以自己的視線接近神明,雖然都是相同的供奉位置,在這裡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狗狗擲筊、神明白話化,傳統儀式如何讓更多人參與?
在寵佑宮,偶爾可以看見一幅有趣的畫面:飼主跪在神明面前,握著狗狗的前腳,讓牠一起擲筊。
筊杯落地,一正一反是聖筊,代表神明同意;兩個凸面朝上是陰筊,表示否定;兩個平面朝上則是笑筊,可能意味著問題不夠明確,或神明暫時不給答案。
對熟悉台灣民俗的人來說,這些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宗教常識。但寵佑宮把三種結果改寫成「神明點頭」、「神明搖頭」與「神明笑了」,讓第一次接觸擲筊的人,也能很快理解。
廟裡供奉的十一尊神明,同樣各有白話說明。
容易因雷聲受到驚嚇、晚上睡不好的寵物,可以向觀音祈求安定;長期生病、需要照護的動物,可以向藥師佛祈願;已經離世的寵物,則有地藏菩薩作為祝禱對象。至於文殊菩薩則有與智慧相關的傳統意涵,在這裡也被轉化成飼主容易理解的說法。
其中,馬頭明王尤其特別。
在佛教不同傳承中,馬頭明王具有降伏障礙、救度眾生的宗教意涵,歷史上也與畜生道、馬牛保護等信仰有所關聯,寵佑宮也將祂的角色進一步延伸至動物權益與保護,並希望未來能延伸至認養推廣與相關公益活動。
沒有廟公,卻有 AI 解籤的宮廟
寵佑宮的另一個特色,是大部分時間沒有工作人員駐守。
依照廟方的運作方式,上午九點,鐵捲門自動開啟,冷氣與掃地機器人開始運作;晚上九點,鐵捲門再自動關閉。廟內設有監視設備、自助式護身符與點燈服務,信眾輸入電話號碼,就能在燈架上找到自己供奉的燈。
連求籤也能自行完成。
信眾先向神明說明自己的名字、寵物姓名與問題,透過擲筊取得同意後抽取籤號,再確認神明是否認可這支籤:最後,從對應的抽屜取出籤詩印版,蓋印留存。
廟裡沒有人坐在櫃檯後面等著解籤。看不懂籤文的人,則可以拿起手機掃描 QR Code,透過 AI 取得白話解釋。
不過,廟方並沒有把所有事情都交給機器,像是護身符仍保留隨喜捐獻的方式,信眾自行取用、投入款項。盧永偉也曾遇過物品遭人拿走的情況,但他並不認為每一次未付款都需要用相同方式處理:如果對方真的有經濟困難,只是希望替動物求得平安,他願意理解;若有人刻意拿去轉賣,則是那個人與神明之間的事。
另一項與動物有關的調整,則是廟內不持香、不燒金紙,也不放鞭炮。
少了煙霧與巨大聲響,對容易緊張的動物而言,參拜過程自然比較友善,當信眾改以雙手合十表達敬意,這既保留儀式,也避免讓動物承受不必要的刺激。
當寵物成為家人,城市開始回應牠們的需求
近年台灣社會對寵物的態度,已經很難再用過去「養一隻動物」的概念理解。
經濟部彙整農業部與內政部統計,2018年台灣犬貓年度登記數約19.4萬,首次超過當年約18.2萬的新生兒出生數。到了2025年,犬貓登記數約25.7萬,新生兒出生數約10.8萬,兩者相差約2.4倍。
農業部2025年家犬貓飼養數量調查則推估,全台家犬約146.3萬隻、家貓約174.2萬隻,合計超過320萬隻。
寵物可以跟著主人住旅館、進餐廳,生病時有動物醫院,離世後也有專門的告別服務。只是,當主人想替牠向神明求個平安時,該去哪裡?
寵佑宮的出現,讓這個問題有了一個具體的答案。
那些寫給離世寵物的信,留在了大稻埕
神壇後方,一張張貓狗造型的祈願卡繫在紅繩上。卡片寫著寵物姓名、飼主姓名、居住城市與日期,除了台灣各地,也有來自香港、澳門、馬來西亞、美國與澳洲的名字。

寵佑宮內的祈願卡,留下飼主對寵物的祝福與思念。當寵物成為家人,信仰也成為安放離別情感的方式。(圖/Chang Yu-ping攝影)
分享本圖有人替正在手術的寵物祈求平安,有人希望年邁的狗能多陪伴自己幾年,也有人寫給已經離世的貓。
其中一張來自香港的卡片,寫給名叫 Charlie 的貓。飼主告訴牠,媽媽永遠愛牠,希望牠在彩虹橋上快樂玩耍;如果有一天準備好重新投胎,媽媽一定還會認出牠。
盧永偉原本沒有預料到,為離世寵物祈福會成為如此重要的需求,但當寵佑宮開放後,這些卡片逐漸累積,三樓也安排了與離世動物祝禱有關的神明。
寵物的生命往往比人短。對許多飼主而言,從陪伴、疾病到告別,這段關係可能持續十幾年,卻很少有一套被社會共同熟悉的方式,能夠安放失去牠們之後的思念。
寵佑宮讓這些私人情感有了一個可以被看見的所在。不同城市、不同語言的飼主,把對動物的牽掛留在同一面牆上,彼此未必認識,卻能從那些簡短的文字裡,讀到相似的心情。
大稻埕的新信仰,並不一定要長得像過去
大稻埕一直是台北商業、移民與民間信仰交會的地方。霞海城隍廟、慈聖宮、法主公廟等信仰場所,伴隨地方商業與居民生活,逐漸形成今天人們熟悉的街區樣貌。
如今,大稻埕除了傳統商行與宮廟,也有咖啡館、選物店、藝文空間與不同型態的旅遊活動。老街區的生活內容持續增加,寵佑宮只是其中一個規模不大,卻頗具辨識度的新成員。
它目前仍以籌備處名義運作,創辦人也曾談及未來在宜蘭正式興建宮廟的規劃,而這座寵物廟會不會長期留在大稻埕,現在還沒有答案。
依照廟方目前的運作安排,每天早上九點,貴德街的鐵捲門會自動升起。有人牽著狗走進去,有人留下寫給貓的祈願卡。到了晚上九點,鐵捲門再度落下。
隔天,這座廟又會自己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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