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實驗室|關於老物》帶著走的時間:談談製錶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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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今天覺得擁有「這是我的時間」是與生俱來且自然而然的,但在15世紀以前,時間是一項絕對外部的力量,城鎮中的主座教堂鐘聲,決定你每日的時程安排,包括什麼時候要起床,什麼時候要禱告,什麼時候休息,人們的起居是跟著城堡或教堂的報時,根本沒有「私人時間」這個概念。

在這個前提下,懷錶被發明了,本質上應該算是文藝復興的大哉問:人可不可以和宇宙對話?有沒有能力掌握看不見的秩序?

起始於一顆機械蛋

在達文西在紙上畫下人體的黃金比例的16世紀,德國鎖匠 Peter Henlein 則試圖把時間從報時鐘樓縮成一顆直徑約7公分的蛋型裝置裡。他的創舉等於把時間變成「可攜帶」而且「私有」,這個黑科技在公有制度裡,幫人切開一條專屬的秘境,可以不必立刻響應或服從鐘樓、教堂或社群的時間,只掌握自己的節奏,就像是在只有一個公播頻道的世界,你卻有自己的時間 Netflix,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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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0 年,懷錶的雛形就此誕生。(圖/Josefina Huang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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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把原本依賴吊鐘配重的大型報時鐘塔,縮小成一顆放進口袋的機械蛋,Peter Henlein  將動力系統設計成一組「發條」結構,再使用放大突面鏡輔助,依靠經驗手工磨製、加熱並定型金屬片,打造出六十多枚彼此牽動、精密咬合的齒輪組,確保整個機芯在極小空間中也能順暢運轉。這樣一枚懷錶,至少必須耗時半年才能完成,最終再以貴金屬或稀有材質打造外殼,鑲嵌各式寶石,讓這顆小東西價值連城,所以,如果在當時你手上有一枚懷錶,就相當於有能力買下倫敦市中心一塊土地的財力,令人咋舌!擁有者想必是王宮貴族或主教等權力財富中心,懷錶會掛在胸前來展示自己不凡的的身份地位,有些人會把它畫進傳世的肖像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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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懷錶畫進傳世的肖像畫裡,來展示自己不凡的的身份地位,因為你擁有了非常具有價值的東西。(圖/Josefina Huang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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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Henlein 之後,懷錶普遍只有一根時針,至於分針的出現,大概要到17世紀中期才開始常見。不過,雖然懷錶很貴,但走時極不準確,常常誤差一兩小時仍是常態。

兩百多年 時間繼續前行

但隨者科學不斷進展,懷錶的走時準確度也被一代代的錶匠雕琢,被稱作「懷錶之父」的英國製錶師 Thomas Tompion 讓懷錶的誤差從每日於幾小時變成幾分鐘,使懷錶第一次成為可依靠的時間工具;另外, John Harrison 也研發出航海專用懷錶,這枚誤差僅數秒的裝置,不但解決大航海時代的經度問題,更直接讓英國成了海上霸權。

在法國,也不遑多讓。 Jean-Antoine Lépine  將傳統厚重的機芯設計成輕薄結構,使懷錶成為輕便佩戴的優雅飾品。不過,而真正讓懷錶登峰造極的,則是他的學生:Abraham-Louis Breguet,亞伯拉罕,路易,寶璣,那個把法國宮廷和拿破崙爭戰寫進生平的人。

他在18世紀末發明了自動上鍊懷錶(Perpétuelle),變成只要配戴在心臟附近懷錶就可以自行「活」出時間,省去了每天上鏈的麻煩,一舉震驚法國宮廷,讓法國國王路易十六和王后瑪麗・安東尼亞都成為他的擁戴者。

男人「藏」錶,女人「戴」錶

18 世紀末,寶璣把錶推向了巔峰。

從瑪麗王后那枚耗時 44 年完成的超複雜 No.160,到流亡時期誕生的防震裝置與陀飛輪,再到  1810  年為拿坡里王后  Caroline Murat  打造的  No.2639,這成為史上第一只鏈式腕錶。

不過,雖然同樣是錶,男錶女錶功能不同,代表的社會密語也不一樣。在那個時代,腕錶是女人的專屬的奢華飾品,它是手鐲的衍生品,如同寶石項鍊和戒指,作為晚宴服的配件,用來展示身份與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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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女珠寶鏈式腕錶。(圖/Josefina Huang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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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計時裝置通常非常迷你,走時可能不準確(因為管理時間是男人的事)。而仕女錶盤面設計很迷你而且朝向自己,錶背與外圍才是珠寶鑲嵌的展示面,因爲在社交禮儀裡,淑女不該公開「看」時間:那太庸俗、功利,不符合禮教。

男人的懷錶,則有完全不同的「暗語」。它被視為權力與秩序的象徵,必須收在馬甲的口袋裡,僅讓鍊子若隱若現,這是一種內斂的炫耀,就像今天有人擁有黑卡,不會把卡片掛在脖子上,而只在特定時刻拿出來,用這種方式劃分身份的邊界:時間是屬於少數高位階人的資產,不是所有人有資格看到的。

捨棄鑰匙吧!

雖然前面提到的寶璣先生發明了自動上鍊,但因為誤差值還是很大,加上它的被視為王公貴族的極高端玩物,這個技術並沒有在當時發揚光大。在19世紀時,懷錶的擁有者,每天仍然都有個儀式:拿出懷錶的專屬小鑰匙,插進懷錶背後的鑰孔,為發條上鏈和調整時間,這是與時間之間的重要契約,像開啟家門一樣,用鑰匙打開宇宙的節奏。但這樣的方式也有麻煩,除了鑰匙相當容易遺失,鑰匙孔也容易進灰塵或手上的污漬,對精密的機芯來說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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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鑰匙上鏈的懷錶。(圖/Josefina Huang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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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 1840 年代,百達翡麗的合夥人 Adrien Philippe  發明了  keyless works/Crown-winding 無鑰匙/錶冠上鍊系統,只要旋轉錶冠,就能上鍊與調整時間,但當時的設計還未成熟,有可能會出現空轉和停擺等問題,多數的用者還是相信傳統設計,於是百達翡麗在1840 到1850年期間採取「雙軌制」:保留鑰匙上鏈的設計,並且在不斷優化錶冠上鏈技術的同時,努力打進上流社會的顧客群,於是這場由上而下的表冠上練革命逐漸流行,其他品牌如江詩丹頓也紛紛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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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達翡麗的錶冠上鏈系統。(圖/Josefina Huang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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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 19 世紀中葉,瑞士錶廠開始穩定製作錶冠上鏈系統的零件,終於人們不必再隨身攜帶一把鑰匙,不必擔心灰塵進入鑰孔,只要指尖一轉,就能同時上鍊與校時。

時間標準化

工業革命以前,「時間」是一種模糊的概念,各城鎮根據太陽位置自行決定幾點,即便只是相隔幾公里的兩地,時間也不盡相同。那時候的晚餐飯局,從太陽落下算起的前後一小時上下到場都合理。時間管理雖然鬆散,但人們有因應之道:比如法國人的餐前酒傳統,既是開胃,也是一種優雅的等待。

但工業革命來了,世界突然變成一個巨大且轉動迅速的工廠,必須在時間上緊密連結才能協作,上下班要紀律打卡、郵政系統和城市行政要同步、更重要的是火車必須準點進出站。

1853 年,美國發生了一場震驚世界的火車正面相撞事故:「肯達爾山谷慘案」(The Great Train Wreck of 1853),這讓時間的「標準化」端上了檯面。那天兩班火車按各自的火車站時間表行駛,一班早了、一班晚了,兩列堅固的鋼鐵巨獸就這樣迎頭撞上,像紙板依樣扭曲變形,造成 14 人當場死亡、數十人重傷;這個事件讓媒體譁然爭相報導,因為肇事的元兇不是鐵路公司,也是不火車司機,而是大家的時間「不一樣」,這時人類才明白,如果沒有標準時間,整個世界會像火車一樣,撞毀在協作的不確定因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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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場意外而誕生的各式鐵路懷錶。(圖/Josefina Huang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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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鐵路公司之間開始談統一時間系統,鐵路業者也開始要求司機配備經官方校準的懷錶,誤差不得超過30秒,「鐵路懷錶」也因此誕生,此時的懷錶,才開始從「富人的玩具」變成「人人擁有」的必要工具。

戰爭催生的腕錶

1914年,有很多品牌出了黑色盤面加上夜光功能的軍錶,以便打仗時能清楚對時,但在生死一線的壕溝裡,在槍林彈雨中多一秒的遲疑就可能送命,士兵們不會有時間從容地從馬甲裡掏出懷錶;於是他們用皮革、繩子把懷錶粗糙地綁在手腕上,抬起手腕就可以看時間,或者進一步在懷錶上焊接錶耳,方便串上綁帶,這時鐘錶商生產專門為軍人設計、可綁在手腕上的懷錶殼,甚至開始製作軍用腕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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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時期的戰壕軍錶。(圖/Josefina Huang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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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戰爭催生了腕錶,但在當年的紳士圈中,把時間綁在手腕上,彷彿自己是工人或軍人,需要隨時接受命令與管理,且看起來太軍事功能導向,沒有「正裝」感,所以男士仍然習慣在正裝中佩戴懷錶出席晚宴等較正式的場合。加上腕錶的機芯較小,走時較不準確,而且放在手腕上相當於把整隻錶都暴露在外頭,錶容易受到灰塵或汗漬的影響,對講究精準與體面的上流階層而言,這樣的設計既不可靠、也不優雅。

雖然 Cartier 早在1904年和積家聯手為了飛行家 Snatos  製作過腕錶,但其造型對當時社會而言太粗獷過於前衛,價位還比百達翡麗等頂級三針懷錶貴上一倍,自然無法打入主流市場。直到 1920、30 年代時,一些高級品牌開始生產設計洗鍊的男士腕錶,腕錶的形象才漸漸從軍人或工程人員使用的「功能品」升為兼具美感和設計的「身份象徵」。

1917 年 Carter 推出了以坦克為靈感的Tank,設計出第一隻 Art deco 美學的腕錶;勞力士也推出了第一隻完全防水防塵的腕錶,走時也更加精準,解決了上手容易壞的擔心;百達翡麗 1932  年推出   Calatrava  ,腕錶變得更輕薄貼手防震,且圓形的設計和當時懷錶的美學語言相呼應。

從一戰到二戰,懷錶和腕錶並行存在了近半個世紀,一直到50年代以後腕錶才真正變成主流計時器,後來的我們開始追求效率,時間變得無所不在,處處提醒我們現在幾點,逃也逃不掉。所以,比起塔鐘時期的我們,究竟是從時間的奴役中被解放,還是反過來更「祀奉」時間?

我收藏懷錶和機械錶,在充斥著電子數字的精準裡,允許自己留一點從容給自己,在那一瞬間,時間又重新回到懷裡被靜靜地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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