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開始沒多久,李國民忽然停了下來:「等一下,我看一下小抄。」那是幾張A4紙,上面寫著龍飛鳳舞的幾行字,我看得懂的只有:光、時間、空間。他說,前一天為了這次訪談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試著把那些平常不太用語言表達的東西寫下來。
但很快地,他又把紙收起來,接下來的對話,逐漸離開紙上的線索。在思考問題時,李國民會停頓:「我想一下。」這樣的狀態反覆出現;有些問題,他直接說「這題有點難。(笑)」那種停頓並不是卡住,而是一種對語言的謹慎。他很清楚,有些東西一旦說出來,就會變得「太確定」,而影像,本來就不是這樣運作的。
李國民談創作,很少從「我要什麼」開始,他更常說的是:「我知道我不要什麼。」而這個「不要」,成就了他的創作觀點與視角。
在台灣,建築攝影長期被視為一種服務性的影像。它為建築留下紀錄,為設計提供呈現,也為建築師建構視覺語言,但在這條路徑之外,李國民走出了一條不同的方向。他從1990年代開始攝影工作,長期與多位建築師合作,而後作品進入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也被北美館、國美館典藏,這些履歷足以構成一個成熟的建築攝影師,但他沒有停在那裡。
他的影像逐漸轉向光、時間與觀看本質。也因此,他的位置一直停在一個不太容易被歸類的地方——介於建築攝影與當代藝術之間。這次在 YellowKorner 的展覽,正好提供了一個理解他的入口。展覽以貝聿銘為軸線,從台中的路思義教堂,到卡達多哈的伊斯蘭藝術博物館,對應一種「人生如建築」的時間觀。
但李國民並不是從藝術創作開始進入攝影,他從暗房開始。他告訴我,拍完一卷底片之後,並不會立刻看到影像,你必須經過沖洗、顯影、定影,甚至等待數週,結果才會出現:「有時候,整卷底片是黑的。」失敗,是攝影的一部分。他在這些失敗裡慢慢學會判斷光,「光圈、快門、ISO,不是數值,而是經驗。」
也正是在這個時期,他接觸到「交叉沖洗」。正片用負片藥水沖,負片用正片流程處理:影像會偏色、顆粒變粗、反差變大,甚至產生不穩定的視覺效果:「那也是一種錯誤,但也是一種語言。」他告訴我,那個年代很多人都這樣做,包括攝影與電影,而錯誤,在某個時刻,變成風格。
這些經驗,沒有消失,它們在多年之後,轉化成《一痴三十年》。
在減法之中建立立場
李國民的影像,看起來很安靜,但那種安靜,是經過選擇的:「我知道我不要什麼,那就是我的觀點。」他不補光,不安排人物,不刻意強化戲劇性;他也接受畫面的不完美:曝光不均、色溫偏差、陰影過深,但正是在這些不完美,讓空間開始說話。於是,攝影在這裡變成一種減法:減去干擾,減去修飾,減去過多的語言。
在李國民的鏡頭裡,貝聿銘的建築產生了變化。路思義教堂的光,變成一種流動的界面;而伊斯蘭藝術博物館的空間,變成時間的容器。我們可以說,貝聿銘處理光在建築中的位置,而李國民處理光在觀看之後的狀態。

《Timeless》是李國旻觀察多哈伊斯蘭美術館的獨特視角,他排除了美術館最著名的「眼睛」,以幾何線條呈現更有趣的空間視角。(圖/李國民攝影、YellowKorner提供)
分享本圖他甚至刻意避開「最重要的畫面」。例如伊斯蘭美術館那兩個著名的「眼睛」,他選擇不讓它們出現在畫面中,所以當傳統認知的視覺焦點消失,空間反而被打開,變成一種延伸的狀態;於是,李國民的創作影像中不再重現建築,而是重新「書寫」它。
當影像成為一種沉默的行動
不過,李國民真正確立自己的「攝影者角色」,時間要拉回到2006年。
那一年,李國民進入寶藏巖駐村,事件正在發生的現場:保存與開發之間的拉扯、居民與政策之間的距離、歷史與城市更新的斷裂,都同時存在於那個空間裡,「那一段時間對我來講影響非常大。」白天,李國民在建築與設計的世界裡移動,進出豪宅與商業空間;夜晚,他則進入寶藏巖,這樣的切換,是一種觀看方式的轉變:「我白天可能在拍豪宅,晚上就跑到寶藏巖去拍,那個反差其實給我很多養分。」那個養分,不只是影像的,而是社會意識、公民意識,還有「你怎麼看待這個世界」。
寶藏巖讓李國民想起自己搬離眷村時的畫面:所有的家當被清出來,堆成一座小山;他站在那堆物件上,看著從小到大的生活,在短時間內變成沒有意義的堆積物,那個畫面,他沒有拍下來:「只留在記憶裡。」也因為前面生活記憶的「缺席」,當他進入寶藏巖時,他做了一個非常明確的決定——他要拍室內的生活印記:牆面的污漬、浴室的使用痕跡、廚房的油煙、床與桌子的距離,那些細節構成一種生活的密度,一旦消失,就無法回復。
在這樣的現場裡,每一個人都有立場,李國民沒有讓自己退到傳統攝影觀點完全抽離的位置,也沒有進入直接介入的狀態,他選擇停在一個更微妙的邊界上,「我們那時候一直在想,攝影工作者到底是觀察者,還是行動者。」他笑了一下:「我後來覺得,其實兩個都是。」但他的「行動」,並不是口號,也不是直接參與衝突,而是讓影像成為行動。

在社會現場,李國民是觀察者、也是行動者。(圖/Leon Hung攝影)
分享本圖在寶藏巖拍攝時,他刻意保留現場的光源。光線的方向、強弱與顏色,都來自當下,而不是後來的安排。拍攝的過程中,並不是沒有人對他的處理方式提出建議,有人會很理所當然的問他「要不要補光?」對多數攝影師來說,這幾乎是一個標準動作。光線不足時補光、畫面過暗時調色,讓空間更清楚、層次更分明,甚至讓畫面更具戲劇性。但李國民「不要那個」,他清楚知道那不屬於他的選擇。
在李國民的理解裡,一旦加入額外光源,畫面就開始偏離現場原本的狀態。光線不再來自空間本身,而是來自一個後設的決定,那個決定會讓影像變得更漂亮,也更容易被理解,但同時也會改變空間原有的節奏;但那也代表他必須接受畫面裡的不完整:亮度的不平均、色溫的偏差,某些角落的陰影,甚至某些細節無法被完全看清,但也正是在這些沒有被修正的地方,空間開始顯露出原本的樣子。
日常生活留下的痕跡,會在那樣的光裡慢慢浮現。牆面上的使用痕跡、空間被擠壓的狀態、物件之間的關係,都不需要被強調,而是在觀看的過程中被感覺到。李國民告訴我,這個選擇,就是一種立場:「我的立場就是——不要動它。」這句話,可以說是畫面的立場,也可以說是當時在寶藏巖的立場,當整個空間被拉進各種立場與辯論之中,他選擇用影像保留一種尚未被決定的狀態,不替任何一方說話,也不刻意製造情緒,「只是讓它存在,讓它被看見。」攝影在這裡,成為一種沉默的行動,因為時間經過之後,那些影像會留下來,而那些消失的空間,也會在影像裡,繼續存在。
從片頭 一痴三十年
如果說寶藏巖讓李國民重新理解「攝影與現場的關係」,那《一痴三十年》,則是他回過頭去處理「攝影本身」的一次轉向。這個轉向,從一個很小的地方開始——片頭。
在底片時代,每一卷底片的最前面,都有一段不被使用的空白,那是底片的「片頭」。它通常在拍攝與沖印的流程中被忽略,李國民把注意力放在這裡:「我這三十年,其實都在36格裡面。」那是攝影最標準的結構:一卷底片、36張影像、每一張都對應一個被拍攝的世界。但當他把視線移到片頭,他開始意識到——影像之外,還有空間。
「突然一個念頭,就通了。」這個「通」,是一種觀看方式的改變,於是李國民開始處理本該被丟棄的片頭。發霉、腐化、化學反應留下的痕跡,原本被視為失敗或雜訊,在時間的作用下,轉化成影像本身,這也是《一痴三十年》的核心——「一」,是底片本身,是影像最初的物質,「痴」,是創作者長時間投入的狀態,是一種不講效率的堅持,「三十年」,則是時間:技術變化、媒材轉換、個人經驗的累積。
這五張作品更接近一種創作結構,讓攝影如何從「拍攝世界」,轉向「觀看影像本身」。李國民用這樣的方式,把原本技術性的底片問題,轉換成一個可以被閱讀的結構,它讓攝影離開「再現世界」這件事,開始處理時間、媒材與觀看之間的關係。
那隻貓,與一個永遠拍不到的畫面
談到影像最具體的時刻,李國民講了關於一隻貓的畫面,那是在日月潭,建築師謝英俊的工作現場。空間非常簡單:一個半開放的棚子,沒有刻意控制光線,也沒有完整的邊界。李國民形容那個空間,光會隨時間移動、風會直接穿過,整個空間本身就是一個不斷變動的狀態。
就在那樣的情境裡,一隻貓走進畫面。牠停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李國民幾乎是直覺反應,直接開相機拍攝,他習慣用長時間曝光,三秒、四秒以上,讓光線在畫面裡留下移動的痕跡:當車燈打亮、環境光變化、空間的明暗轉換,都在那幾秒內發生,而那隻貓,因為被光線嚇到,短暫地停住了,那個畫面因此凝結:「那張照片不能重來。」因為你無法讓那隻貓再站回同一個位置,也無法讓光線以同樣的方式再次出現,影像的價值不在於構圖,而在於「條件同時成立」的那一刻。
對李國民來說,那才是攝影最接近本質的狀態:時間、空間、光線與事件,在同一個瞬間重疊。

《祭壇後的玻璃幕牆一景》(圖/李國民攝影、YellowKorner提供)
分享本圖他告訴我,這些畫面之間,其實都在處理同一件事:光,如何被看見,而時間,又如何被留下。李國民的攝影,也正是在這兩個端點之間展開,不是單純記錄眼前的世界,而是不斷地與影像對話,與時間對話。
寫到這裡,其實會發現一件有點尷尬的事:這篇訪談,很難真的寫完。
李國民的創作,不太適合被整理成幾個結論。你可以從寶藏巖談他的社會位置、從建築攝影談他的觀看方法,也可以從《一痴三十年》去理解他如何重新定義攝影本身,每一條線都可以往下延伸,而且都還沒走完。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有打算把答案說清楚。
因為有些東西,本來就不是用來被解釋的,你只能慢慢看。所以如果一定要為這篇下個結論,大概只能這樣說:李國民的攝影,並不在告訴你應該看到什麼;他只是把那些原本會被忽略、會消失、會來不及留下的東西,放在你面前。
至於你看到了什麼,那就是另一件事了。而這件事,大概也寫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