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曾作為軍閥門下賓客的羅貫中，在《三國演義》的開場白就寫了這麼一段話，總結了中華文化對戰爭、對歷史始終反覆重演的基礎認知。
《三國演義》作為一本人盡皆知的通俗小說，在東亞地區的成功肯定是不言而喻。然而，到了近代，人們對三國印象卻早已「出了海」，更狠一點的說，三國老早被二創成「日本王道漫畫」的熱血樣貌，尤其是在電玩領域，三國題材更在動漫帝國的操刀下，玩出獨屬於虛擬世界的輝煌。
但究竟三國是如何飄洋過海來到日本的？到了近代，這些故事與角色又是如何走出史書，以全新形象走入觀眾眼前？今天我們來聊聊三國的最佳代言人為何會是日本。
我二創你的二創，日本人是這樣認識三國的
從街機紅白到家機手遊的《三國志系列》《吞食天地》、《三國志大戰》、《三國無雙系列》等橫跨多個世代的著名大作，都在許多玩家心中留下刀光劍影的歡樂回憶，連歐美國家也特別買單這一獨具「英雄漫畫」色彩的陌生文本。
可回溯至久遠以前，三國是如何渡海抵達這片島國？這還需要點史料科普。
《三國志系列》是許多上世紀玩家的童年回憶，打開了日台灣玩家對即時戰略遊戲的初步認識。（圖／光榮特庫摩 官網）
分享本圖在日本書店層架上，想找到任何有關三國的著作，大抵會看到「三國志」三個大字，而中國、台灣熟悉的「演義」二字卻反而消失的無影無蹤，乍看之下，難道日本人這麼偏好史實？
在小時候，許多人第一次接觸三國的管道，肯定是元末明初羅貫中寫成的《三國演義》，而早在西晉時期便寫成紀傳史書的《三國志》，再大些時候，才會在國文課本上，瞭解它作為三國史的正牌地位。
可有趣的是，日本傳統認知上的「三國志」跟我們熟知的正史《三國志》，卻沒有任何直接關係？老實說，連「略為參考」都算是勉強了啊！
在德川幕府領頭的江戶時代初期，深謀遠慮的初代統治者德川家康，為了在戰後統一全國人民思想，便遠渡中國，購買了大量儒家經典與文學書籍，以充實上層社會的文房書庫，希望能藉此消彌自戰國時代以來的下剋上風氣（簡單來說就是征討上位者），而包含《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等通俗小說，便在此時由唯一的通商港口「長崎」登陸大和土地。
化名「戴斗」的葛飾北齋曾為《通俗三國志》繪製過圖說版本。（圖／弘前市立博物館 藏）
分享本圖《三國演義》以淺顯易懂且高戲劇性的精彩故事為最大特色，可在傳入日本之初，當地譯者就對中國的原版內容做出了驚人的修改。
像是最早在日本流通的三國著作《通俗三國志》，便是由京都天龍寺的兩位僧人義轍、月堂兄弟，以「湖南文山」為筆名，用文言體日文進行編譯《三國演義》的重新編譯，並刊行在上層社會，經過時間的洗禮，才流通到民間各處。
三國歷史典故曾是日本浮世繪畫家的熱衷題材。（圖／東京太田紀念美術館 藏）
分享本圖《通俗三國志》的內容雖是依照《三國演義》內容進行編譯，但事實上，「夾帶私貨」的比例卻是異常之高。
當時的編譯者認為演義的篇幅內容過長，有可能讓民眾難以吸收的緣故，便將原本 120 回的演義內容，狠狠砍半成 50 回，再依照自己的理解進行部分的刪改，填補刪去情節上的空白，且沒有把「演義」兩個字放入書名，這也開啟了日本對三國著作進行額外「加工」的先河，日本所認知的三國史，也在此時長出屬於自己的生命。
在後世，有各方創作者依照《通俗三國志》的內容，舞文弄墨的撰寫成無數版本的三國譯本，也都保持了命名的延續性，只要是三國題材，就會冠上「三國志」的書名。
接著進入 20 世紀，以吉川英治在一九三九至四三年於《中外商業新報》（現為日經新聞）連載的《三國志》最受歡迎，後來也有出版成正式單行本。在這版三國譯本中，他以更具現代化的口吻，重新詮釋湖南文山版的原有內容，加入許多個人對於故事的獨創見解，寫成符合日本人觀賞口味的大眾小說，火紅程度也來到了新高，說是在這一時期，三國才成為日本真正的「國民文學」。
吉川英治版《三國志》在出版後，至今在日本造就 2000 萬冊的驚人銷量。（圖／維基百科、Amazon.com）
分享本圖有點荒唐的是，吉川英治曾說過，兒時曾對久保天隨版本的《三國志》（全稱《新譯演義三國志》，於 1912 年出版）愛不釋手，長大後便依照他的譯本進行再創作，可久保天隨的譯本，卻是用了初版《通俗三國志》的多個古典譯本綜合整理的再創作。
聽來像是在背族譜？簡而言之，現代日本人所公認的三國志，已經不能用二創來形容，大概要說是七創、八創、九創下的產物了。
這樣一步錯步步錯的偏誤，也發生了些「不意外」的誤會，像是某作家新推出的三國譯本，曾被讀者來函訓斥，說是與他認知的「正史」內容不符，細問後才發現，他看的其實是吉川英治版的《新譯三國志》，而非羅貫中的《三國演義》，更非陳壽的《三國志》，算是鬧出了一則哭笑不得的軼事。
三國題材滲透日本社會，漫畫是最佳推手
三國在日本的魔改起源雖是源於書本，但現代受眾接觸三國的第一步，肯定有一大部分，是因漫畫、電玩而起。
由漫畫家橫山光輝在 1971 至 1986 年連載於潮出版社的《三國志》漫畫，在當時幾乎紅遍了日本漫畫書店，算是三國第一部廣泛圖像化的作品，至今重印 70 多次的紀錄足見三國熱那望不盡的長尾效應，對日本人如何「入坑」三國的影響可說是最為深遠，後續也大幅影響了日本遊戲的角色塑造。
例如從光榮的《三國志》及《真·三國無雙》，都能看到橫山光輝的描繪身影，帶有「英雄氣質」的武將魅力，高大威武的身軀，在馬背上舞刀弄槍，擊出陣陣沙塵，讓後世的電玩、動畫作品都以此借鑑，開始更側重於風格化的角色塑造，而非讓故事當作主打賣點。
橫山光輝透露自己的漫畫也是參考了吉川英治版的譯本，再加入個人獨有見解衍生而來的易入口之作，將篇幅限縮在黃巾之亂推至蜀漢滅亡為止，也是後續日本電玩、漫畫、動畫偏好的故事框架。
動漫作品《派對咖孔明》講述諸葛亮在五丈原之戰病死，當他醒過來後，發現自己以年輕之姿轉生至現代東京澀谷，並以軍師身分幫助創作歌手月見英子追逐夢想的穿越時空題材故事。（圖／派對咖孔明 X）
分享本圖至於為什麼呢？畢竟日本人最愛的角色並非武將，而是羽扇綸巾的諸葛孔明。以神機妙算、智略超絕的形象示人，卻在五丈原以出身未捷而宣告下線的他，感動了多數日本讀者的心，他的退場也預示了蜀漢陣營的故事畫下句點，吉川英治就說過：
「孔明一死，呵筆的興致和氣力頓時都淡弱了，無可奈何」
中國文學研究者中野美代子說過，魯迅對孔明「近於妖」的評語，很貼切的表述日本人看中孔明神秘氣質的偏好。這種在王道故事中，不費一刀一槍都還近乎無敵的人物，卻於五丈原驟然殞落，頗有萬物終歸塵土，生命回歸無常的「物哀」美學參雜其中，難怪日本人對孔明有異乎尋常的愛。
從策略到動作的三國印象顛覆
雖說電子遊樂器的出現源於美國的科研實驗室，但是日本才是將電玩所能做到的「角色扮演」元素發揚光大的功臣。
在撥接網路時代，光榮《三國志系列》在 1985 年橫空出世，佔據了許多玩家的日日夜夜。以上帝視角的即時戰略類型，讓玩家體會扮演「一方諸侯」的快感，除了向敵方發起戰爭，還包含後勤經營、發展軍事、擬定策略等多元玩法組合，讓人們初次體會到穿越時空，成為戰場指揮者的神奇體驗 。
當然，另一重要影響，便是日本開始以經營智慧、策略權謀等超越文學欣賞的角度，對三國有了顛覆性的重新認識。
最新版《三國志 14》遊玩畫面（圖／光榮特庫摩 官網）
分享本圖首度用「能力值」界定武將特色，則將受眾對三國的印象，由歷史觀點過渡至「角色扮演」的遊戲化範疇，例如常跟戰國大名織田信長撞臉的曹操、武力值永遠點滿的呂布，還有身著白衣白甲的趙雲，都與橫山光輝容易造成臉盲的大臉武將有顯著的不同。
到了 2000 年代，從格鬥遊戲發跡的《真 · 三國無雙系列》誕生在家機平台，這款主打一騎當千戰鬥快感的動作遊戲，再次拉近了人們與三國人物間的距離，玩家能夠親自操控單一角色，在虛擬地圖中橫掃戰場。
在《真 · 三國無雙系列》玩家能扮演各方武將在戰場大殺四方，被電玩圈戲稱為「割草」類型遊戲。（圖／光榮特庫摩 官網）
分享本圖該系列不僅在日本大受歡迎，也開始讓三國武將更具有日本特色的「動漫感」，比寫實基調的《三國志系列》有更鮮明的個性與外觀設定，如每代遊戲都擔任「封面人物」的趙雲，便成為作品底下的萬年主角，即使穿越萬軍叢中，也不減損其英俊外表和武力勇猛的光環設定。此外，遊戲中總會有幾位角色被刻意塑造成偶像劇純情人設，湊對湊 CP 也是玩這款歷史題材遊戲時不難發現的情節。
當然，這些前無古人的二創改編，或許曾讓注重史實還原的華人受眾為之跳腳，但總歸能讓娛樂性放大不少，最終的確吸引了更多的年輕受眾首次接觸三國題材。
連日本企業也是三國迷
有人說，東亞社會特愛在虛構故事裡揪出點可用精華，就為了在我們的「實用知識庫」裡添點靈感，尤其是在集體文化見長的日本更是如此，使《三國志》不僅是下班後的娛樂，更成為紅極一時的「經營聖經」。
日本 Oricon 曾調查「社會新鮮人最應該閱讀的好書」，三國獲選的理由就是「可以學習人際關係之道」，因此受到許多日本著名企業家的推崇，曾衍生出由三國故事啟發而來的經營管理說法，《向孔明學管理》、《三國謀略學》等著作開始深受歡迎，能透過虛轉實的案例還原達成寓教於樂，省去工具書般的艱澀內容。
用三國志學經營管理的學問，仍受到日本企業管理階層的注意。（圖／Amazon.com）
分享本圖如號稱「經營之神」的松下幸之助，也是不折不扣的三國迷，不僅試圖在公司內部，活用演義故事的策略應用，還效仿孔明的「破格錄用」理念，將非家族成員山下俊彥提拔為新任社長，推動松下（Panasonic）在他任內期間交出成長巨大的成績單，成就了一段「管理階層得像亂市諸侯一般大膽決斷、敢於冒險」的企業佳話。
曾經日本的鋼鐵巨頭 JFE Holdings 社長數土文夫也分享，自己國小時就已把吉川英治版《三國志》全部讀完，最崇拜曹操這一集結諸侯、謀略家，還有浪漫詩人特質的領導人物，在公司也特別喜歡以「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揮淚斬馬謖」等典故來作為鼓勵員工奮發向上，以及學習孔明不計代價的貫徹力。
日本職場重視企業文化、集體主義的工作型態在近年已有所消解，但目前還是能在視聽娛樂作品中，看到這些有關日本職場的傳統面貌。（圖／TBS 官網）
分享本圖其餘像是「三顧茅廬」比喻企業求才若渴的決心，「寧可我負天下人」強調領導者用人唯才，而非看資歷、交情的務實思維，都是企業管理常用的決策邏輯。
這樣的「三國式管理學」曾滲透進如索尼、豐田、軟銀等大型企業。只不過，這些勉勵格言，現在看來有些過於剛硬且缺乏彈性，既能看作是種獨特的商業戰略觀，又像是為企業願景套上神話濾鏡？
但無論如何，這也反映出某段時期的日本社會，將主公與軍師、上司與員工的關係視作同理，《三國志》在其中的影響力不容忽視。顯現這段歷史的改編潛力，不僅限於娛樂目的，更是能根據對應市場做出任意調整的「流行符號」。
三國是歷史縮影，也是王道傳說
現代三國的普遍樣貌，早已跟日本人心中的熟悉模樣全然同步，比起華人世界的三國觀點，多半強調「群像敘事」，即使諸葛亮、曹操等人廣受喜愛，但更多作品試圖呈現的，是多方勢力的鬥爭，礙於正史與杜撰的分野，在華人地區是基本認知，創意上的發揮就顯得綁手綁腳。
三國雖經由羅貫中的改編而被大眾所熟知，但它仍是一段無可撼動的歷史，即使效法日本推出如大河劇規格的《新三國》、《軍師聯盟》等帶有巨量改編的歷史劇，仍然不脫離「還原時代」的必備元素。基於濃厚儒道思想為出發點，始終帶有嚴肅看待歷史的古典論調，強調「忠孝節義」就成了敘事者的起手式。
中國古裝時代劇雖部分仿效自日本大河劇的多集數型態，但在創作調性上更偏向描寫人物群像。（圖／維基百科）
分享本圖然而，對日本而言，三國雖源自經典，卻也被挖掘出了「王道」傳說的潛力，能夠不斷的進行創造、重塑，並賦予全新價值的文化素材。
畢竟，日本從一開始便不存在捍衛正史的包袱，才能在技術與創意的疊加下大展拳腳。只要抓起三國題材，比起史實還原，更偏向從一開始就塑造人物「英雄」形象，尤其是劉備、曹操、關羽、諸葛亮這些極具個人魅力的角色。以著重在人物衝突的敘事角度，重新定義我們對三國的認知起點，至於在我們這裡，反映著各方勢力此消彼漲的經典戰役，則在日本轉化成電玩內能自由選擇特定角色，並揮灑魅力與熱情的專屬舞台。
改編再詮釋，讓二創作品的影響力，遠超過歷史原本的侷限，更是種倚靠 IP 創新推動文化再生的高明操作，而傳播力廣、更新度高的電玩、影視媒材，都是讓外國觀眾得以反覆關注日本文化及歷史故事的管道。使它不再只是重複陳述過去的歷史，而是一個能不斷進化、持續被賦予新意的不敗題材。
當然，不僅僅是三國，未來我們能看到更多日本對外國文學的「重新編譯」，還能有甚麼新花樣還未嘗試，而這場「Made in Japan」的三國狂熱，或許在當代，比歷史本身還要來的有趣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