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六歲開始的聲音訓練,到如今站上國際歌劇院舞台,Nadine Sierra 以近乎「奧運級」的自律維持聲音與身體的極致狀態;她把真實的人生經驗——愛、心碎、成長與不確定——帶入《茶花女》、《露琪亞》等角色之中,讓十九世紀的情感在當代重新成立,這一次應新象・環境・藝之美文創之邀首度來台, 1% Style 與她聊聊技術、成熟與時間,也談那個 10 歲時被歌劇震撼的夜晚。在快速滑動的世界裡,她選擇用聲音延長時間,Nadine Sierra 的思維確實古典,但觀點卻很當代。
這是與 Nadine Sierra 的一次深夜視訊深談。視訊接通時,螢幕另一端仍有午後的光,排練剛結束,頭髮簡單束起的她,語氣比想像中更輕鬆。沒有歌劇院的穹頂與樂團音牆,只有畫面裡那張專注而清醒的臉。
這場對談發生在她即將來台之前。應新象・環境・藝之美文創之邀,她將於3月9日首次踏上台灣舞台,多年來,新象持續邀請國際一線音樂家來台演出,讓世界舞台的聲音與本地觀眾產生真正的連結。對 Nadine Sierra 而言,這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島嶼;對台灣觀眾而言,則是與當代抒情女高音代表人物近距離相遇的時刻。
「我真的很興奮,」她笑著告訴我:「這是我第一次去台灣,也是第一次在那裡唱歌。我的經紀人昨天還傳訊息來,說他已經開始查我們到台灣要吃什麼。」Nadine 的語氣輕快,但當話題轉向工作,她迅速回到專業狀態。
奧運級的日常
我問她眼中歌劇歌手的生活,Nadine 沒有使用浪漫辭彙,甚至帶有一點嚴肅:「在我的私人生活裡,我一直在照顧自己的聲音、照顧自己的身體,努力維持健康。」她說這很像芭蕾舞者,永遠在為下一場演出做準備:「對歌劇歌手來說也是一樣。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奧運級的狀態。」
大量的排練與跨洲巡演,頻繁飛行與時差調整,已構成了她生活的底色,在這些成功背後,有很多工作,也有很多旅行:「你會為自己的成就感到感謝,也會感到快樂;但你同時知道,那個高度需要付出多少。」

(圖/Marion Parez 攝)
分享本圖「這一切很美好,但你真的必須為它努力。」在當代歌劇圈,Nadine 之所以具有代表性,不僅因為她精準駕馭花腔高音與抒情線條的能力,更因為她始終把歌唱視為長期的體能與心理管理。她站在國際舞台中央,卻從不放棄那個剛初出茅廬的姿態。
人聲作為樂器:創作生命的邊界
在 Nadine 的理解裡,歌劇不是單純的聲音藝術,而是一種徹底的身體藝術。鋼琴家可以更換琴鍵、琴弦乃至於座椅,小提琴家可以調整弦線,但聲樂家的「樂器」始終在自己「身上」:聲帶、橫膈膜、肌肉張力、神經系統,甚至睡眠與情緒,都會直接影響那一晚的聲音。你可以說,當她說這是一種「奧運級的狀態」時,其實是在描述一種無法抽離的現實——人聲作為樂器,本身就是有限而脆弱的。
「如果你過度使用,聲音會立刻告訴你。」人聲無法更換零件,也無法暫停老化。它隨著年齡、荷爾蒙與心理狀態改變。這意味著,藝術家的創作生命與身體狀態緊密相連,若無法長期維持平衡,創作時間就會被壓縮。因此, Nadine 對身體的管理不是潔癖,而是一種延續。規律運動、維持核心穩定、讓呼吸保持彈性、避免過度用力——這些看似簡單的日常,其實是在為未來十年的角色鋪路。
「我現在比二十多歲時更瞭解自己的聲音。」那種瞭解來自時間,也來自節制。
(圖/Marion Parez 攝)
分享本圖呼吸,從水裡開始
談到氣息, Nadine 忽然笑了。她在佛羅里達長大,陽光與游泳是童年的日常,「我小時候幾乎天天游泳。我會在水裡唱歌,假裝自己是迪士尼的小美人魚;那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在訓練肺活量,只是很快樂。」後來她才意識到,那些年在水中的身體經驗,早已為氣息控制打下基礎。
「氣息是最核心的控制。沒有身體的支撐,聲音不可能自由。如果身體不活躍,觀眾其實聽得出來。」現在的 Nadine ,依然每天運動。在她身上,歌劇從來不是單點爆發,而是「持續訓練」的結果。
與身體長期共處的過程,清楚地反映在聲音的轉變上,「我的聲音現在更圓潤了。特別是在低音區,我可以給出更多聲音,而不需要推動。那不是刻意壓暗,而是一種自然的成熟。」 Nadine 形容音色多了一層天鵝絨般的質感,也更有穩定的基底。
過去以抒情花腔見長的她,正在慢慢接觸更多抒情角色,不管是《波希米亞人》的咪咪,或是《奧賽羅》的黛絲德蒙娜,甚至威爾第的作品,都成為她聲音延展的新方向。
「女性的聲音在三十多歲會有很大的變化。我正在經歷這個過程。這很有趣,也有一點令人害怕。」那份「害怕」不是退縮,而是對轉折的敬畏,「如果用健康的方式唱,聲音會告訴你它想去哪裡。但如果過度用力,想回頭會非常困難。」她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
愛與心碎:角色與人生
當我規劃這次專訪時,心裡有一絲好奇——在 2026 年的世界裡,當代女性如何重新理解十九世紀那些為愛犧牲的角色?這些角色,歌劇裡確實常見。問了這個問題, Nadine 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我們就誠實一點。」

(圖/Marion Parez 攝)
分享本圖十八歲那年,她第一次真正戀愛,也第一次真正心碎,「那是一記現實的耳光。你會發現,心碎是真實存在的。」 Nadine 談到家庭的複雜、感情中的不安與挫折,也談到三十七歲仍未婚、未生子的現況處境,「即使在今天,女性在關係裡仍然會付出超過很多;雖然我們可能不再面臨完全相同的命運,但情感的核心沒有消失。」於是乎,她把生命中真實的情緒帶進舞台:「當我站在那裡,我會把那些我真實經歷過的感受放進去。對我來說,那是一種轉化。」
歌劇角色成為情感的容器。對 Nadine 來說,藝術,是人性的鏡子。
十歲那年的震撼
她談起十歲那年第一次真正走進歌劇院時,語氣忽然變得柔軟。那不是一場普通的演出,而是一種「被擊中」的經驗:燈光暗下,樂團第一個音符落下,她感覺到胸口有某種東西被開啟了;那不是單純的喜歡,而是一種身體性的震動。
她形容那一刻,像是空氣被改變了——時間變慢、呼吸變深,世界突然只剩下舞台與聲音:「那場演出改變了我的人生。」她告訴我:「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種感覺。有時候回想起來,還會流淚。」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那樣的情感衝擊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Nadine 並非理解所有劇情細節,也未必完全明白作品的歷史背景,但她確實理解那份情緒:音樂直接穿透語言與理性,抵達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那一晚,她第一次意識到,聲音可以承載整個人生。歌劇不再只是課堂上的練習,不再只是技巧與音階,而是一種足以改變命運的力量;那種力量並非來自宏大的場面,而來自「被理解」的瞬間:觀眾席上的她,在某個樂句裡認出了自己。也正因如此, Nadine 始終記得那份震撼:「如果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我希望帶給觀眾一段永遠不會忘記的經驗。」她笑了。
(圖/Marion Parez 攝)
分享本圖「因為那就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她希望觀眾離開劇院時,不只是覺得技巧精準、聲音漂亮,而是帶著一種被觸動的餘溫回家。也許在某個夜晚,當他們再次聽到那段旋律時,會忽然想起那一晚的自己。在這個滑動比停留更容易的年代, Nadine 仍然相信「記憶」是藝術真正的力量——一場好的演出,不是消費,而是留下痕跡。
十歲那年的她,被歌劇改變;今天的她,試圖把那份改變,交還給世界。
螢幕暗下來的瞬間,你可以感受到, Nadine 確實並沒有刻意向世界宣告什麼。她只是以長期的自律維持專業,以誠實面對情感,以時間累積聲音。
在人聲這件樂器上,藝術家無法與自己保持距離,因此她必須用整個身體承擔每一個樂句,也必須用整個生命守護那份能力,所以,當她的聲音在國家音樂廳裡響起之時,那些屬於她的時間與經驗,也將在同一個空間裡,再次被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