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尋是少數橫跨好萊塢視覺特效與當代雕塑的藝術家。從Rhythm & Hues Studios參與《哈利波特》等電影製作,到回台發展「時差雕塑」與「視差雕塑」系列,他將動畫的時間觀轉譯為金屬形體,改寫傳統雕塑只凝結瞬間的概念。這一次,1% Style跟王尋聊聊,解析他如何在數位時代中,以古典訓練完成一種屬於時間的雕塑語言。
我們在咖啡廳內坐下,王尋的前一場訪問尚未結束,現場其實有些小熱鬧,但王尋與對方的對話卻似乎有些安靜的,感覺他似乎大場面見多了,有些波瀾不驚之感;不過,在我們對話時,某些可能勾到王尋感興趣的地方,你會發現他眼睛一亮的情緒,對我來說,這樣的藝術家,其實與他的創作那個既古典又超當代創作的對照,有些有趣。
在當代藝術的語境裡,「跨界」往往意味著媒材的轉換,從實體走向虛擬,從雕塑走向影像,然而王尋的創作路徑卻是反過來走的:他從好萊塢高度工業化的視覺特效體系出發,最後選擇回到雕塑這個最古老、最緩慢、也最需要身體耐性的媒介,這種選擇,本身已經構成一種姿態,這是他「看見世界」的樣貌。

(圖/大河美術提供)
分享本圖王尋1962年出生,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雕塑系。那個年代的雕塑教育極為紮實,人體素描、結構分析、材料工藝,每一步都必須反覆練習與推敲,從最古典的訓練出發,對形體與空間具有高度掌握的底子,讓他日後的所有創作即便進行解構與重組,仍然保持穩定與精準。
好萊塢十二年:時間的「潛移默化」
九〇年代,他赴紐約進修三維動畫,成為最早一批出國學習3D動畫的台灣創作者。隨後,他進入 Rhythm & Hues Studios 工作。Rhythm & Hues Studios是好萊塢最重要的視覺特效與電腦動畫公司之一,成立於1987年的它長期專注於數位角色建模、生物動畫與高擬真特效製作,以打造具情感與真實質感的CG角色聞名,曾參與多部國際大片的視覺製作,在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期,是全球數位特效產業的重要推手之一。
Rhythm & Hues Studios製作體系高度工業化,結合藝術創作與精密技術流程,代表了數位影像時代中,視覺敘事與三維建模發展的關鍵階段。長達十二年時間中,王尋參與了包括《Harry Potter and the Sorcerer’s Stone》、《X2: X-Men United》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 The Lion, the Witch and the Wardrobe》等電影製作,在那樣的環境中,他每天面對的不是靜止的形體,而是為「時間」服務的立體結構。動畫的世界由無數幀畫面構成,角色建模必須考慮動作延續、變形節奏與鏡頭角度,讓形體不再只是「存在」,而是必須在時間「流動」中呈現。這段經歷並沒有讓他成為影像藝術家,卻深刻改變了他對雕塑的理解。
回到雕塑:把時間壓縮進形體
當他回到台灣,重新站在工作室裡時,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如果動畫可以將時間拆解為分格,雕塑是否也能承載時間,而不只是凝結一瞬?
他的《Torso》系列成為轉譯的起點。人體軀幹被分層、切片、重組,不是為了破壞形體,而是讓不同時間段的動作並置在同一空間中。那彷彿把動畫的幀壓縮成一件立體物件:之後,他提出「時差雕塑」的概念,試圖讓雕塑不再只捕捉一個瞬間,而是呈現一段時間的延續。過去、現在與未來被安置在同一結構裡,雕塑成為時間的容器。

(圖/大河美術提供)
分享本圖再往後發展的「視差雕塑」,則將「觀看」納入結構,觀者移動時,形象隨之改變,作品不再是單一正面,而是一種被設計的觀看經驗。你可以說,金屬這種最堅硬、最冷靜的材料,在他手中產生流動的錯覺,形成一種矛盾而精準的張力,而這樣的創作,已經不完全是創作者自身對於雕塑可能性的極限的探索,更可以說是創作者試圖對觀者的「觀點」進行試探、對話,甚至是挑戰。
對話之中:市場之外的野心
我問王尋為何選擇回到台灣?如果只是為了穩定收入,留在好萊塢顯然更為輕鬆。他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他說,如果只是為了年薪,他不會回來。他在美國的那段時間,早已證明自己能在全球影像工業體系中站穩腳步,但那不是他最終想要的位置;他真正反覆提到的,是「定位」。就我看來,那是一種非常古典的觀點:不是銷售額,不是拍賣紀錄,不是曝光率,而是——在藝術史裡的位置。
這樣的回答,在當代語境裡幾乎顯得突兀。當許多創作者談的是資源整合與市場布局,王尋談的卻是他的「方法論」是否能被確認、是否能被歷史「留下」,「只要有一件作品被確立,就足夠。」那不是豪語,而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選擇,因為這意味著,他願意承受等待、願意承受誤解,甚至願意承受在尚未被完全理解之前的沉默。
「很多創作不是刻意設計,而是『無心插柳』。」這句話其實透露了王尋真正的創作狀態——他不是用理論去包裝形式,而是長期在:傳統雕塑與數位動畫兩個體系裡工作所產生經驗的重疊,這樣的交集在碰撞的時刻,那個他眼中的「方法」自然就已浮現。

(圖/大河美術提供)
分享本圖王尋確實衝撞傳統,但因為他同時理解雕塑與動畫兩種語言,這個衝撞發生時,也因為如此,所以相對而言更為溫柔,也為他以不鏽鋼為核心的堅硬雕塑創造了柔軟線條。
確實,動畫工作者理解時間,但未必理解雕塑的重量;傳統雕塑家理解形體,但未必理解時間的分格,而王尋剛好站在那個交叉點。那種自知,有些孤獨,因為你知道自己站在一個少有人站過的位置,但世界未必已準備好理解它。
歷史定位:方法,而不是風格
如果從藝術史的角度來看,王尋的價值不在於「形式的創新」,而在於「方法的轉譯」。傳統雕塑從古希臘到文藝復興,再到近代具象或抽象雕塑,本質上都在處理「空間」中的形體,即使是動態感極強的作品,也往往凝結在一個關鍵瞬間——那是一種時間的「定格」;但王尋的處理方式,卻是把時間軸壓縮進同一件作品之中。
這並不是單純的分層造型,而是一種時間觀的改寫。他把動畫中的「幀」概念轉化為立體空間中的切片,把過去、現在與未來並置在同一物理結構裡,你可以說,如果二十世紀的雕塑突破在於材質與抽象語言的開放,那麼王尋嘗試的,則是讓「時間」本身成為雕塑的結構元素。
這使他的作品創造了一種特殊觀點:它既不是純粹的數位藝術,也不是傳統雕塑的延續,而是一種「方法」上的跨越,但有趣的是,他的精神結構卻極為古典。
王尋談基礎訓練、談修煉,談文藝復興式的完整教育,他對速成與技術至上的現象保持距離,價值觀卻更接近古典知識分子——相信長期積累、相信學問與技藝的根基,我總覺得這種古典精神確實支撐著王尋的超當代方法創作,如果未來藝術史要為這個世代的雕塑尋找一條線索,也許會看到這樣一個轉折:當影像與數位技術全面滲透創作現場,有人沒有選擇進一步虛擬化,而是把數位的時間邏輯,帶回實體材料之中,那,就會是一種逆向的前進。
我笑稱他「極有野心」,但王尋的野心並不在於成名,而在於方法被理解,確實,當時間真正被看見時,雕塑也許會被重新定義,而王尋就在這個位置上。
在與王尋的對話間,我反覆思考:在一個速度凌駕一切的時代,選擇「慢」,是不是反而更困難,也更前衛?確實,他曾身處全球影像工業的核心,理解時間如何被分格、被加速、被消費;然而最終選擇把時間重新壓縮進金屬,讓它變得有重量、有阻力,甚至需要觀者親自移動與停留才能理解。
那不是回頭,而是一種逆向的前進。王尋真正想確立的,不只是風格,而是他一直說的「方法」,他試圖在動畫的時間觀與雕塑的空間結構之間,建立一條可以被辨識的路徑。這條路並不喧嘩,也不急於被市場認證,但它清楚地指向一種歷史意識——創作不只為當下,而是為「留下」。
或許未來藝術史在回望這個世代時,會發現有一位雕塑家,選擇在數位浪潮中為時間重新尋找形體,那時我們才會真正明白,王尋的野心從來不是聲量,而是位置;不是速度,而是耐心。
而在我看來,他正在做的,是讓時間真正地「留下來」,這,確實很有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