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一開始,其實有一點停頓。
No Code Taipei 主理人米澤文雄先看了一眼問題,笑了一下;回答問題時,他在日文與英文之間切換,有些句子會停在中間,再重新組織。他告訴我,事前看到訪綱時,他只回給公關兩個字:Very difficult。
這樣「停頓、日英交互轉換」的狀態維持了幾分鐘,他愈來愈進入狀況。確實,問題本身並不複雜,但他需要時間把語言與想法對齊;但當話題從問題本身轉向料理,他開始放鬆下來,語句變得流動,有時一段話會從日文開始,再補上一段英文,語速加快、停頓變少,事後翻譯跟我笑說,她有點「招架不住」。
但這樣的情境轉換,確實有很清楚的脈絡,這是他回到自己熟悉節奏的樣子。
米澤文雄在回答問題時,會停頓一下,這是組織語言脈絡的過程;但一旦進入料理本身,他的說辭變的很直接——他不太用概念去解釋,而是回到一個更基本的問題:一道菜餚是怎麼成立的。
我們聊到他自己在「創作」(對,料理對他來說是一種創作)的狀態時,他補了一句:「我很像一個小孩子,很容易覺得無聊。」這句話聽起來輕鬆,但對理解米澤文雄的工作方式,是很重要的焦點。容易覺得無聊,表示他不太會停在同一個層次的答案上,於是乎,當一道菜餚已是穩定的最佳狀態,他就會開始試圖調整;當一個味道已然成立,他會重新檢視,這是否還有「變化」的空間。
這不是單純的風格問題,而是一種工作節奏——他不把「完成」視為固定結果,而是需要反覆確認的狀態,而這個狀態,就是他心中的「kid」,那個不甘於平凡風味的好奇寶寶。
一道菜餚完成的時候
米澤文雄描述自己創作的過程,語氣平靜:他會先在腦中建立一道菜的味道方向,那個方向通常已包含基本的風味結構,例如甜度與酸度的比例、或是香料之間的關係;接著,他會做出一個接近想像的版本,然後再透過「試味」進行細微調整。調整的幅度通常不大,但影響卻很直接,他告訴我,有時是鹽多一點或少一點、有時是酸度的變化,有時則是香料的使用順序,這些細節會改變風味的整體平衡。
在完成一個版本之後,他不會立即定案,而是會讓這道菜餚的配方「放」一段時間,再回來重做、重新試味;這個「放」有時隔幾個小時、有時隔一天,因為風味會因為各種外在環境與內在環境(尤其是心情)改變,於是調味的判斷也會跟著改變,當下覺得合理的組合,過一段時間再嘗試,可能會發現不協調的地方。
「試味」這個過程會重複幾次,米澤文雄不會設定一個固定的次數,而是根據每一道菜的狀態去判斷:「一道菜餚確定完成的時候,是當我試到那個味道時,立刻覺得:『這就是我要的。』」當然,這個標準沒有被量化,也不來自外部評價,而是來自自身對風味的確認。
從體系出發,但沒有停在體系裡
米澤文雄的職涯,從國際餐飲體系開始。他曾在 Jean-Georges 旗下餐廳工作,接受過完整且嚴謹的法式料理訓練,2013年被派往東京開設餐廳,並在首年取得米其林一星,這樣的經歷,讓他在技術與味覺結構上建立了清楚的基礎。

米澤文雄曾在 Jean-Georges 學藝,後回到東京開設 No Code 這個帶有強烈主廚視角的餐廳,他笑說「無框架」是他期待的料理面貌。(圖/Leon Hung攝)
分享本圖但這段背景,並沒有讓他的料理停在既有框架裡。2022年,他在東京西麻布創立No Code,這個最初以八席預約制形式運作的餐廳,在東京屬於相對私密、帶有強烈主廚視角的餐廳。
感覺很神秘,但這樣的設定,一部分來自米澤文雄的選擇,也與當時的環境而「不得不然」。他告訴我,Covid-19 疫情之後,東京餐飲市場的運作方式出現調整,小型、可以快速調整內容的餐廳,成為一種更實際的選擇,於是,No Code在這樣的條件下形成,也讓料理的「觀點調整」可以變得更直接。
這樣的餐廳菜單不需要長時間固定、料理可以隨著食材與想法隨時變動,調整的速度也變得更快更直接,於是,餐廳的角色從穩定輸出,轉向持續測試與修正,而這樣的呈現,讓米澤文雄的料理,更像一種「創作」。
確實,在東京的餐飲脈絡中,No Code並不對應典型的fine dining。它沒有強調完整的儀式與結構,而是介於創作料理與高端餐飲之間的一個位置,更接近一個持續測試「想像」的空間。
同一時間,他在蔬食料理上的方向,也逐漸被大眾注意。米澤文雄沒有將蔬食當作獨立分類,而是放進整體風味系統中;這樣的處理方式,讓蔬食回到風味本身,而不是停留在概念或既定標籤。
味道,總是在體驗與當下之間
當話題持續往前走,米澤文雄開始談「味道」的來源。對他來說,料理並不是單一時間點的決定,而是過去經驗與當下條件的交錯;過去的經驗,來自他在不同餐廳累積的味覺記憶。那些記憶會影響他對風味的判斷,例如甜度的接受度範圍,或是香料的使用方式。
但當下的條件,也會改變結果。在台北,他接觸到不同的食材,像是蔬菜的甜度、含水量,甚至市場供應的種類,都與東京不同,這些差異會直接影響料理的調整方式。他覺得很有趣的狀況是,有些在東京不會成立的味道,在台北經過調整之後,反而變得合理;對米澤文雄來說,這種改變不是刻意設計,而是在反覆試味之後做出的判斷,因此味道在台北對他來說,更不是一個固定答案,而是一個會隨條件調整的結果,這樣的判斷方式,在某些菜上會變得特別清楚。
一道胡蘿蔔,創造新的味覺想像
在訪談中,我把問題往前推了一步。如果要選一道菜餚,最能代表 No Code 的風格及他的料理理念,會是什麼?他選擇的食材,應該會讓很多人(尤其是主廚)有些 shock。
這道「香料烤胡蘿蔔|羅梅斯科醬 Roasted Spiced Carrot|Romesco 」的結構並不複雜,但處理方式是我出乎意外的「精準」,而且確實很「No Code」:胡蘿蔔先經水煮軟化,讓甜度與含水量進入可控制的狀態;再撒上孜然籽、茴香籽與芫荽籽,與橙汁一同烘烤,這個過程讓原本單一的甜味被打開,開始出現香料與酸度的層次。

這道「香料烤胡蘿蔔|羅梅斯科醬 Roasted Spiced Carrot|Romesco 」是米澤文雄眼中最能代表 No Code 的風格及他的料理理念的菜餚。(圖/Leon Hung攝)
分享本圖底部的羅梅斯科醬,以甜椒、杏仁與台灣原生香料馬告製成。馬告帶出的柑橘氣息,讓整體風味多了一個明確的轉折點,也讓這道以歐陸為基礎的料理,出現清楚的在地感。最後以炸腐皮補上口感,讓整道菜在質地上不會停在單一層次。
實際入口時,胡蘿蔔的味道仍然很清楚:甜味沒有被掩蓋,但透過香料與醬料的調和,風味開始分層;孜然與芫荽的氣味會先出現,接著是橙汁帶出的酸度,再往後才是胡蘿蔔本身的甜再度出現。
如此的順序,讓胡蘿蔔不再是突兀的存在,而是被放進整體風味之中的精緻層次。它沒有被強調,也沒有被隱藏,而是停在一個剛好成立的位置。我感受到米澤文雄的處理方式,會讓人重新理解一個原本非常熟悉(而且可能會「謝謝再聯絡」)的食材;品嚐的感覺很直接:「我可以為了這道胡蘿蔔,專程來一趟。」
這句話聽起來像情緒,但其實更接近一種判斷:當一個日常食材可以被處理到這個程度,料理本身就已不需要做太多說明。
在台北 重新定義 No Code 的意義
對米澤文雄來說,No Code並不只是餐廳名稱,而是一種持續調整的「工作方式」。在東京,No Code以八席預約制的形式運作,空間小、節奏快,菜單可以隨著想法與食材變動;這樣的設定,讓料理保留高度彈性,也讓餐廳更接近一個實驗場域,而不是「固定輸出」的系統。
但到了台北,這個結構出現了變化。米澤文雄沒有直接複製東京的形式,而是調整了餐廳的「使用觀點」,與其說是它是降低了體驗的門檻,更接近重新設定了自身與日常生活之間的距離。
「台北的No Code,其實更接近我一開始的想法。」這個想法並不複雜——餐廳應該能被食客反覆使用,而不是只能在特定「情境」下出現。這種設定會直接影響料理的節奏與組成,你的菜單需要保有變化,但也要讓人可以理解;風味需要有層次,但不會讓人產生距離感。

相較於東京 No Code 本店的「神秘感」,No Code Taipei 其實更接近米澤文雄當初原始的想像。(圖/No Code提供)
分享本圖他用一個很具體的描述形容這個觀點:「我希望這是一個可以一週來一兩次的餐廳。」它同時說明了兩件事:一方面,No Code 因此從一次性的體驗轉向可以重複進入的空間;另一方面,這也對料理做出了限制——如果一間餐廳可以被反覆使用,那麼味道與結構就需要維持在一個可以「長時間」被接受的範圍內,米澤文雄把這兩件事,確實視為很讓人期待的「挑戰」。
訪談結束時,米澤文雄沒有試圖進行總結。
對米澤文雄來說,料理並不需要被整理成一套完整的說法,他的回應一直停留在同一個邏輯上:回到味道本身、透過試味確認,再重複調整修正。過程沒有固定形式,也不會停在某個版本,因此「完成」這件事對他來說,更接近一個當下的判斷,而不是可以被持續複製的結論。
從這個角度來看,No Code Taipei 的出現,並非單純的展店,更像是把這種持續嘗試工作方式帶進另一個城市。當餐廳被設定為可以反覆「使用」(其實就是持續光臨)、當料理需要在不同條件下持續「成立」,邏輯就不再只是廚房內部的操作,而是直接影響用餐體驗的本身;味道不再只是被設計出來,而是在不同時間與條件中被反覆確認。
那道「香料烤胡蘿蔔|羅梅斯科醬」確實是最有No Code 代表性觀點的菜餚:一個再日常不過的食材,經過反覆試味與調整,最後被放在一個剛好成立的位置;它不需要被強調,也不需要被解釋,但入口的那一刻,可以清楚感覺到整體風味的平衡。
那種感覺,其實很接近他對料理的判斷方式:當味道成立的時候,他會知道,而對於用餐的人來說,有時候也會出現同樣直接的感受——那是一道,會讓人願意為了它再來一次的菜。
對米澤文雄來說,這樣的結果,就已經足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