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型品牌開始引入獨立製錶師的個人語言,一只腕錶究竟由品牌還是作者定義?這一次,1% Style從GWD 2026三款新作出發,觀察Vianney Halter、Vincent Calabrese與Daniel Roth的名字,如何透過合作、轉譯與復興回到錶盤上。
高級製錶的世界裡,大型品牌以歷史、系列與製造體系建立價值。一只腕錶從設計、機芯研發到生產上市,是許多部門共同完成的結果,參與其中的製錶師與設計師,往往退到品牌名稱之後。
獨立製錶則保留了較鮮明的作者痕跡。品牌名稱經常就是製錶師本人,錶殼輪廓、機械結構與顯時方式,也直接連結一個人的性格與判斷,於是,收藏家買下的不只是材質與複雜功能,也包括一位製錶師理解時間的方法。
兩者並沒有絕對界限,獨立製錶師同樣需要機芯供應商、零件工坊與合作團隊,大型品牌內部也有風格鮮明的創作者;差異在於,腕錶最終由品牌長期經營的系列規範主導,或由某一位創作者的想法向外發展。
2026年Geneva Watch Days(GWD)期間,這條界線變得格外值得注意。寶格麗首度邀請Vianney Halter進入Octo Finissimo;M.A.D.Editions找來Vincent Calabrese,演繹他多年前提出的Baladin顯時概念;由La Fabrique du Temps Louis Vuitton主導復興的Daniel Roth,則發表Extra Plat Rose Gold Gilt。
三款腕錶背後是三種不同的關係:合作、轉譯與繼承。放在一起觀看,也讓人看見獨立製錶師的個人語言,如何進入品牌與精品集團的產品體系。
當Octo Finissimo遇見Antiqua
寶格麗與Vianney Halter的相遇,幾乎是兩種時間觀的正面碰撞。Octo Finissimo的性格來自幾何、平面與削減,層層相疊的八角形錶殼,以及不斷挑戰厚度極限的機芯,使它成為當代大型品牌中辨識度最高的腕錶之一;它的美學近似現代建築:乾淨、理性,力求刪去多餘的部分。Vianney Halter於1998年發表的Antiqua萬年曆,則把不同時間資訊拆進四枚獨立錶盤:鉚釘、舷窗與乳白色錶盤,使腕錶像是從十九世紀潛水艇、天文儀器或凡爾納小說裡拆下的控制裝置;這套融合古典機械與未來想像的語言,也讓Halter的作品經常被歸入復古未來主義,甚至被視為蒸氣龐克美學在製錶領域的代表。
Octo Finissimo Dual Time × Vianney Halter保留寶格麗的八角形錶殼,原本完整、平坦的錶盤卻被拆成四枚大小不同的「舷窗」,分別顯示當地時間、第二時區、日期與日夜。乳白色錶盤、藍色指針與紅色箭頭秒針,讓人幾乎不必看見簽名,便能認出Halter。
寶格麗為這套顯示方式開發BVF 200微型自動盤機芯,在5.49毫米的厚度中納入GMT、日期與日夜顯示,整只腕錶依然控制在9.70毫米,你可以說Octo Finissimo沒有放棄超薄工程,只是將累積多年的技術能力,用來容納另一套觀看時間的方法。
這場合作也因此深入腕錶的功能配置、資訊閱讀與機芯開發,於是乎,Halter觀點進入了Octo Finissimo的內部,寶格麗則容許自己的代表性系列,暫時帶上另一位作者的面貌。
M.A.D.3 寫給 Vincent Calabrese 的新註解
M.A.D.Editions與Vincent Calabrese面對的是另一個問題:一項曾經領先時代的機械概念,要如何被今日的年輕藏家看見?

獨立製錶師Vincent Calabrese手持兩款M.A.D.3,新作重新轉譯他早年Baladin腕錶的游走式跳時概念,讓一位製錶先鋒的代表性創意進入更容易接近的作品。(圖/MB&F/M.A.D.Editions提供)
分享本圖現年82歲的Calabrese,是獨立製錶運動的早期推動者之一。1985年,他與Svend Andersen共同創立獨立製錶師學會AHCI;他曾構思出後來成為Corum Golden Bridge的長條形機芯,也長期實驗陀飛輪、游走時與非傳統機芯結構。
M.A.D.3選擇從Baladin介紹他。Calabrese不喜歡傳統跳時在整點瞬間切換的突兀感,希望時間的流動能被看見,因此讓小時數字隨著分鐘緩慢移動,直到下一個小時進入視野:由於其早期製作的機構帶有強烈的手工實驗性格,難以直接擴大生產,M.A.D.Editions則以La Joux-Perret G111自動機芯為基礎,開發雙向跳時與拖曳式分鐘模組,保留Baladin緩慢游移的顯時特色。
40毫米精鋼錶殼與鮮明色彩,使M.A.D.3與原作保持距離。它無意複製一只古董錶,更像是把舊有的機械觀念編輯成新版本,交到不同世代的讀者手上。這也呼應M.A.D.Editions對自己的定位:它將品牌形容為一家「出版社」,讓不同作者帶著各自的故事與創作世界進入同一個平台。
腕錶底蓋藏著一句由Calabrese選擇的話,隨自動盤轉動逐漸顯露:「取悅他人相當容易,以自己為榮卻困難得多。」比起一段正式的生涯回顧,這句話或許更接近Calabrese留給M.A.D.3的簽名。
當獨立製錶成為需要保存的遺產
Daniel Roth的情況則更為複雜:名字仍然存在,原作者卻已經離開,後來的作品該如何繼續?
1988年,Daniel Roth創立同名品牌,以雙橢圓形錶殼、細密璣鏤錶盤與古典複雜功能,建立起完整而鮮明的個人風格。他是現代獨立製錶最早期的代表人物之一,也證明製錶師能以自己的名字與審美,在大型鐘錶公司之外建立品牌。品牌後來歷經轉手,並於2000年進入寶格麗體系;2023年,Daniel Roth在LVMH旗下La Fabrique du Temps Louis Vuitton的支持下重新啟動,以獨立品牌名義回歸,由Michel Navas與Enrico Barbasini主導技術開發與製作。

Daniel Roth Extra Plat Rose Gold Gilt以5N玫瑰金雙橢圓錶殼搭配黑色金質面盤;羅馬數字與品牌字樣並非印製於表面,而是透過遮蔽、電鍍與去膜工序,顯露下方的玫瑰金底材。(圖/Louis Vuitton/Daniel Roth提供)
分享本圖2026年GWD發表的Extra Plat Rose Gold Gilt延續經典的雙橢圓形輪廓,並以實金錶盤製作黑金對比。羅馬數字、品牌名稱與腕錶編號沒有印刷於表面,而是在遮蔽、電鍍與表面處理的過程中保留金質底層。其下施以手工直線璣鏤,使黑色錶盤隨光線浮現深淺變化。
腕錶搭載由La Fabrique du Temps Louis Vuitton開發及組裝的DR002手上鏈機芯。從異形機芯、手工倒角到璣鏤錶盤,製作團隊逐項整理Daniel Roth留下的設計線索,再以當代工坊的條件將它們實現。
大型精品集團提供資本、人才與長期生產能力,讓一個原本可能逐漸留在拍賣市場及收藏記憶裡的名字,再次擁有開發機芯與推出作品的條件;然而,資源進入之後,詮釋權也隨之轉移:雙橢圓形錶殼、璣鏤錶盤與異形機芯可以被保存,原作者做出這些選擇時的直覺,卻不可能被完整複製,後來的團隊必須決定哪些元素可以改變、哪些必須保留,以及一只新作能離開原作多遠。
Daniel Roth的復興因此始終存在一道張力:它延續了一位獨立製錶師的名字,也不可避免地把個人創作整理成能被制度長期經營的品牌資產。
當名字回到錶盤之後
過去二十年,獨立製錶逐漸從收藏市場邊緣走向核心。拍賣價格、漫長候補名單與社群討論,使少數製錶師成為明星,也讓大型品牌注意到,收藏家尋找的不只有複雜功能、稀有材質與限量數字,還有一套難以取代的個人觀點。
這也帶來新的風險。當製錶師的風格被市場認可,復興、致敬與合作很容易只留下可辨識的符號:一種錶殼、一套字體、幾枚鉚釘,或一段被反覆講述的歷史,名字成為溢價的理由,但思想卻可能從腕錶裡消失。
判斷這些作品是否成立,不能只看外觀有多像,更重要的是,它們是否理解原作者為何選擇某種顯時方式、為何挑戰既有機構,以及那些形式最初想要解決什麼問題。
當新品影像、技術規格與限量數字都能迅速流通,一只能讓人辨認出「誰在思考」的腕錶,反而變得更加稀少。
當製錶師的名字回到錶盤上,也就不只是懷舊,它提出的是另一個問題:當一只腕錶離開原作者的工作檯,進入品牌、集團與市場之後,還能不能保留那個人看待時間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