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馬術總會（FEI）副主席暨第八分區（亞洲與大洋洲）主席黃啟芳將在十二月，他將迎來一場不在賽馬場上的競逐：國際馬術總會主席選舉。1% Style 從他至今仍參加的國內比賽，聊到他這些年在亞太協調各地會員的經驗，一位從台灣走出去的騎手，如今想承擔的是讓訓練條件、語言與文化各異的會員，有機會理解彼此，進而一起決定這項運動的未來。
訪問黃啟芳（Jack Huang）那天下午，他告訴我，這個禮拜還有一場比賽，他笑說，雖然只是國內的小比賽：「不過只要有機會，我還是想去比一比。」笑說自己還在當選手的時候，就知道大概成不了頂尖騎手，但他喜歡騎馬，所以也一直想為這項運動多做一點事。
十二月，他也將迎來另一場競逐。身為國際馬術總會（FEI）副主席暨第八分區主席，黃啟芳是本屆主席選舉的三位候選人之一，十二月五日，各地會員協會將在中國江陰舉行的年度大會上選出新任主席，如果當選，他將成為 FEI 自 1921 年成立以來，首位來自東亞的主席。
FEI 是國際奧會承認的全球馬術治理組織，管轄障礙超越、馬場馬術與三項賽等國際賽事。主席主持會員大會與理事會、安排理事會議程，也代表總會與國際奧會等組織往來；會員大會握有最高決策權，當各地會員對一項規則有不同看法時，主席也有權協調。
早年在台灣做協會工作，黃啟芳想的是怎麼讓選手多一些出國比賽的機會；後來負責亞洲與大洋洲事務，他開始聽其他協會談同一件事，才發現每個地方難以跨過的那一步都不太一樣。這些年，他幾乎每個月都在飛機上，問他為什麼「撐」了這麼久，他笑說靠的是一股熱忱，但那股熱忱，卻是從很私人的地方開始的。
那年暑假，他跟著父親去了馬場
黃啟芳曾在醫院陪父親一百天。醫院發過病危通知，他看著父親躺在床上，不知道父親還能活多久；後來從國外回來，他看見曾經得拄拐杖、坐輪椅的父親，已坐在馬背上，不但享受騎馬，也找回了自信。
回想那一幕，黃啟芳告訴我：「感動多於震撼。」父親年輕時打過棒球，高爾夫也打到單差點，但那天在馬場，他看見父親又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了，「這讓我對騎馬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碰上暑假，父親鼓勵他也去試試，他便跟著去了，但真正讓他一趟趟回到馬場的原因，是發現這件事其實比想像中難很多，「尤其是和一匹馬配合這件事。」第一次參加障礙賽，他只求跳完全程，結果一桿未落，還拿了第一；多年後說起這場比賽，他告訴我那匹馬有多努力：「我當時還在學，牠卻彷彿知道正在比賽，就這樣和自己一路跳到了終點。」
最令他難忘的另一匹馬叫 SoWhat。有回比賽下雨，場地積了水，平常很少拒跳的牠忽然在障礙前停住；黃啟芳沒有摔下來，繞了一圈，再朝同一道障礙前進。但第二次，離障礙還有一段距離，他就感覺到 SoWhat 奮力往前，接著跳了過，「在我看來，那一跳像是牠對剛才那出乎意料之外一停的回應。」
現在騎的這匹馬叫Victor，也帶給黃啟芳很多觸動。原先騎馬會用馬刺的他，幾個月來和教練反覆調整訓練，已經可以不戴馬刺與Victor一起跳障礙，「馬不會開口，你得看牠怎麼回應，才知道自己的做法要不要改。」談到本業，黃啟芳也想到這件事：「很多條件由不得你，先看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麼，才知道下一步怎麼做。」
一份寄出去的指引，有誰讀得到？
提到FEI工作，黃啟芳在固定會議、各地的賽事、研討會和總會活動上花了不少的時間。當初其實只是想為喜歡的運動做點事，但做久了，黃啟芳在各地交到朋友，也看見了許多原本沒有機會接觸的地方：和他喜歡同一項運動的人，可能是在很不一樣的條件下開始騎馬。
黃啟芳長年參與亞洲與大洋洲的馬術事務，跨境運馬與多語資訊傳遞，是他參選後希望繼續推動的兩件事。（圖/黃啟芳提供）
分享本圖黃啟芳從小在東西方兩種文化環境裡成長，遇到意見不同，他會習慣先弄清楚對方為什麼那樣想，再用對方熟悉的方式說明自己的考量。看重運動帶來的往來。原本生活在不同地方的人，有了一件事可以坐下來談，也才有機會發現，彼此以為理所當然的事，其實未必相同。
一份英文訓練指引，就能看出這樣的落差。當FEI總會寄出文件，有翻譯人手的協會可以轉給教練，但到了人手有限的協會，資訊可能就停下來了。這讓教練、選手因此錯過的，可能是馬匹照護的新知，也可能是原本可以申請的培訓資源。出身科技業的黃啟芳想用 AI 協助多語資訊傳遞，讓教練能用熟悉的語言讀到資料；總會也得聽到地方的回應，才知道哪些建議可以直接用，哪些還需要人力、設備或訓練。
跨境運馬與檢疫，是另一件他想繼續推動的事。這幾年在亞太參與相關工作，他發現一名選手能不能出賽，有時在抵達賽場以前就已經決定了。騎手在意馬能否按時抵達，檢疫單位則得評估馬匹移動可能帶來的風險；哪些要求必須守住，哪些手續有協調空間，得由不同地方的協會和主管單位一起溝通。他也希望運用科技業的人脈尋找合作夥伴，為仍在發展的會員協會爭取資源。
障礙前的幾秒鐘
訪談中，我提到障礙超越像是一種「智慧型競技」。黃啟芳接了一句：「非常。」路線可以事先想好，騎到障礙前，馬的步幅、速度和反應，都可能讓人改變原先的走法。那天 SoWhat 在雨中停下，黃啟芳繞回去時，面對的仍是同一道障礙，人和馬卻得重新找到起跳的節奏。
拿田徑短跑來看，選手同樣得掌握節奏，也要在壓力下迅速反應。從起跑到衝線，他調度的是自己的身體。障礙超越的成績由騎手與馬共同完成。除了判斷路線和起跳時機，騎手還要感覺搭檔當下的狀態。離障礙只剩幾步，該維持速度，還是把步幅收一點？做判斷的時間很短，人和馬的默契卻是平日一點一點練出來的。
黃啟芳策馬越過障礙。從接近障礙到起跳，騎手得依馬匹當下的步幅與反應調整節奏。（圖/黃啟芳提供）
分享本圖這也是黃啟芳看好台灣騎手的地方。他看重協調性、對馬的感覺，以及遇上變化時能不能及時調整。好的馬能讓騎手有更大的發揮空間，到了場上，還是得看兩者怎麼配合。但他更在意的是，台灣能不能把培訓的路接起來——從第一次學騎，到遇上合適的馬、有教練帶，再到有比賽可以累積經驗，少了哪一步，都可能讓一個本來想繼續騎的人停下來，「但台灣，確實有發展的優勢。」
比賽之外的二十三個小時
十年後，馬術應該仍是奧運項目，他也希望更多觀眾看得懂場上的人馬配合，
「這是很好看的視角。」黃啟芳同時把馬匹福利放在競技項目之前，這項運動能不能得到公眾的信任，也要看人們能否知道，馬平常受到什麼樣的對待。比賽時有裁判、獸醫和賽事管理，但他更在意的是「比賽外的二十三個小時」：平日沒有比賽，馬在馬廄裡怎麼過？牠怎麼受訓？照顧牠的人又能從哪裡學到更好的方法？他希望總會把照護和訓練的知識送到地方，也讓外界有機會看見這些平日少有人注意的工作。
他用女兒在馬場的經驗舉例：馬到了吃飯時間，就得有人餵；騎在馬背上，孩子要摸索怎麼和牠一起完成動作，「比完一場成績不如預期的比賽，也得自己想清楚，下一次還要不要回來練，這些都是屬於馬術的磨練。」他希望更多家長看到的，就是這些成績表上沒有的事。
黃啟芳告訴我，他是帶著對這項運動的信心去參選的，那份信心有一部分來自他在亞太看到的變化。這些年，他參與過協助地方協會的計畫，也在亞洲賽場上看見選手的水準逐步提升；對他來說，那些進步讓他更願意相信，只要多一些培訓和出賽的機會，就能走得比原先想像的更遠。
剛開始做協會工作時，黃啟芳想讓台灣的選手走出去，也想知道別人是怎麼把馬術這項運動「成氣候」；這些年走過不同地方，他看見各地養成騎手、照顧馬匹的方式，各有可以讓別人學習的地方。
如果當選，他希望資源較少的協會有機會培養自己的選手，也希望發展已久的協會，能從別人的做法裡重新看看自己熟悉的馬術，「世界馬術的下一步，會由更多地方的人一起走出來，這是我最期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