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館該為城市留下什麼?|臺中市立美術館館長賴依欣的藝術史追尋

臺中市立美術館館長賴依欣,從王水河的藝術檔案研究出發,重新思考一座美術館如何梳理與保存城市的藝術歷史。(圖/中美館提供)

台中的藝術發展,遠比一座新美術館的成立來得久遠。從早年的藝術家、文化人與民間創作活動,到逐漸形成的畫廊、收藏與藝術機構網絡,這座城市累積了許多值得重新認識的藝術歷史。然而,隨著城市不斷改變,有些作品仍然留存,有些建築早已消失,更多創作過程與人物之間的故事,則散落在尚未被完整整理的手稿、照片與文件之中。對臺中市立美術館館長賴依欣而言,如何從這些資料重新理解台中的藝術發展,也成為中美館建立研究方向的重要起點。

2024年,她與同事拜訪藝術家王水河的長子王文芳。過去熟悉的王水河,多半是雕塑與繪畫領域的創作者,但這次在王文芳的介紹下,她卻看見許多建築、室內空間、字體、招牌與商標設計的手稿與文件。

「當下其實非常受到觸動。」賴依欣回憶,直到親眼看見這些資料,才真正感受到王水河跨越不同創作領域的能量:「我們才更進一步理解,王水河並不是只在單一媒材或類別上持續耕耘的創作者,他的創作能量其實跨越了許多不同的媒材,也與臺中的城市地景及時代發展緊密扣合。」

這次拜訪成為中美館以王水河作為首個藝術檔案研究對象的起點。研究團隊陸續徵集、研究超過千件相關文件,並以此為基礎策劃《搖擺阿哥哥—時代跨域者王水河》展覽。

從王水河的手稿,看見一個時代的台中

王水河(1925—2019)的創作經歷,幾乎可以作為理解台灣戰後城市視覺文化的一條線索:1946年,他成立「水河畫房」,從電影看板、廣告與商業招牌開始,逐漸將工作延伸到字體、家具、燈具、室內空間及建築;具有辨識度的「水河體」,也隨著學徒們的工作足跡進入台中的商業空間與街道。1947年,他透過中央書局張星建的引介認識雕塑家陳夏雨,開始探索雕塑創作,此後藝術與商業設計持續並行,成為他創作生涯中難以分割的兩個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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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水河南夜舞廳建築立面設計手稿,融合中英文招牌、幾何裝飾與空間設計,呈現其跨足建築與商業視覺設計的創作特色。(圖/家屬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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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昭和摩登的美學經驗,到戰後西方現代主義思潮傳入,以及1960年代流行文化帶來的新生活想像,王水河的工作始終回應著城市與社會的變化。他為戲院繪製電影看板、替商家設計招牌,也為住宅規劃家具與燈具,同時持續投入雕塑創作。

這些工作若以今天的專業分類來看,分別涉及藝術、平面設計、室內設計與建築;然而在他的創作生涯裡,它們始終彼此交會:「這一次王水河的展覽,我們並沒有特別用『藝術家』或『設計師』來定義他。」賴依欣更傾向使用「創作者」或「跨領域創作者」,因為研究王水河時,很難將他的作品與所處的文化環境分開:「我們不只是在研究一位跨領域的時代創作者,同時也透過他的作品,重新理解一個時代,以及文化脈絡如何在那樣的時代中逐漸成形。」

許多王水河設計的建築與室內空間,如今已經不復存在,但留下的手稿、圖像與文件,仍然記錄著創作過程中的思考與實驗。一張建築設計圖可能保留了空間最初的構想,另一份手稿則記錄造形與圖像反覆嘗試的痕跡:「這些過程本身就是創作者創作的一部分,並不是只有最後完成的建築或作品才算是一種作品。」藝術檔案讓研究者有機會重新進入創作發生的過程,也看見最終作品之外的探索。

不過,藝術檔案具有研究價值,並不代表所有資料都能夠成為美術館的收藏。賴依欣也沒有打算將王水河所有與城市生活相關的工作,都直接納入美術史的討論。商業設計、建築與流行文化固然重要,但在她的區分中,這些內容更接近廣義的視覺文化,中美館選擇從藝術家的創作與藝術檔案出發,追索創作過程中的探索與實驗,再逐步理解它們與時代的關係。

當美術館開始與時間賽跑

藝術檔案的研究需要長期累積,實際執行時卻經常面對時間的壓力。賴依欣提到,2024年研究團隊初次拜訪王文芳時,他的身體狀況已經非常不好,而王水河留下的建築也持續從城市中消失,加上台灣的氣候環境並不利於紙本文件長期保存,研究者所能接觸的資料與記憶,可能隨時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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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搖擺阿哥哥—時代跨域者王水河》展覽現場,展出王水河設計的家具原件,呈現他將現代美學帶入日常生活的創作實踐。(圖/中美館提供;攝影:Studio Millsp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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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要進行這些前輩藝術家的研究時,其實總是在和時間做高度的追趕。」賴依欣說,時間不斷往前走,人們總會面臨研究材料與記憶逐漸消失的狀況,藝術家留下的作品或許能夠長期保存,但創作過程中的資料、與其他人物往來的紀錄,以及當時的社會背景,往往更容易在時間流逝中散失。

當熟悉這些歷史的人逐漸離開,文件所記錄的細節,也可能失去進一步確認與解釋的機會。這也是中美館將藝術檔案列為重要研究方向的原因,透過手稿、書信、照片及相關文件,研究者可以逐步理解藝術家的創作過程,也能重新梳理他與其他創作者、文化機構及社會環境之間的關係,這些資料所累積的知識,將成為地方美術史研究的基礎。

然而,對一座市立美術館來說,研究並不是工作的終點。台中已有國立臺灣美術館、長期經營的畫廊、收藏家與民間美術館,各自以不同方式參與藝術發展,中美館作為城市級的公共美術館,還需要透過作品購藏、展覽與教育推廣,讓研究成果被更多人理解。

「當公立美術館在思考藝術研究與作品購藏的過程時,更需要去理解如何進行脈絡性的研究與建構,以及這些內容與作品如何持續累積,創造更大的詮釋與更多元的討論空間。」賴依欣期待的,是一座能夠長期累積知識,也讓不同世代觀眾參與討論的美術館。

一座城市的美術館,如何與世界對話?

當中美館從地方藝術史出發,另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是如何與國際藝術世界建立關係。地方研究與國際展覽,往往被視為美術館資源分配上的兩種方向,但賴依欣並不認為兩者能夠以簡單的比例來衡量。

「在地的認識與國際議題的討論,是相互融合且同時並存的。」她以人們每天的生活為例,身處一座城市,並不代表只會關心這座城市發生的事情。透過媒體、書籍與藝術作品,人們同時接觸不同國家的文化與議題,而這些討論也可能回應自身的生活經驗。

因此,中美館一方面透過王水河等藝術家的研究,重新理解台中藝術發展的歷史;另一方面,也透過展覽與合作,將國際藝術資源帶進城市。像是接下來11月20日登場的《蠍子與青蛙:國巨基金會典藏展》,匯集66件橫跨文藝復興至當代的東西方藝術作品展出,這類合作讓觀眾有機會接觸不同文化脈絡的藝術,也透過策展建立自己的理解。

台中本身也有值得持續發展的文化條件。長期以來,建設公司成立的基金會、畫廊、收藏家與不同藝術單位,都曾透過各自的方式,讓藝術進入城市空間與日常生活:「臺中很有趣的一點,是有非常多不同的力量在推動藝術。」賴依欣看見這些民間累積的文化能量,也期待公共美術館能與城市中不同的藝術力量持續交流。

如果十年後重新回頭看中美館成立的第一個十年,賴依欣期待的不只有一批重要典藏,或一套逐漸完整的地方藝術研究。她也希望美術館能夠透過展覽、教育與不同形式的溝通,建立與觀眾之間長期的關係。尤其是中美館與圖書館共構的空間條件,更是剛好提供了這樣的可能,賴依欣希望美術館能夠成為民眾生活或精神休憩上的陪伴,讓藝術更逐漸融入日常。

回頭看2024年那次拜訪,王文芳保存的手稿與文件,原本記錄著一位創作者數十年的工作經歷。經過研究與整理,它們逐漸成為可以被更多人閱讀的藝術檔案,也讓王水河曾經參與的城市生活,重新獲得被認識的機會。

那些已經消失的建築無法重新回到街道上,但透過保存下來的圖像、文字與記憶,後來的人仍然有機會理解它們曾經如何存在,以及那些創作如何參與一座城市的形成,「這才是作為一座美術館,最重要的意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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