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質矛盾而浪漫的油水投影藝術——專訪油水藝術家白油的絢爛宇宙

白油首圖

無痕的水面在投影布幕上蕩漾一圈圈的餘波,此時柳琴聲清脆落下,轉瞬間,布上染出了一抹清澈藍,在油滴與水波間或漂浮、或綿延。

還流連畫面勾勒的一片小宇宙之際,藝術家身子隨著音樂左右輕擺,從容地在盆裡輕輕呼了口氣,於是那如泡的藍點,剎那暈染成了一片汪洋般的深邃,接著海裡飄現夕陽餘暉的澄淨橙色,這兒一點、那兒一圈,布幕後的音樂婉轉,布幕上的色彩悠揚,聽覺與視覺彼此牽引,似絢爛煙花自天際散落耳畔,畫面在耳邊餘留一道道火樹銀花般的殘影,多麼令人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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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鄧羽辰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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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在今年( 2023 )十月中旬結束的世界音樂節在臺灣,集結世界各地的音樂家與藝術家,於臺北流行音樂中心的戶外廣場和文化館展演一場場震懾五感、精彩絕倫的國際表演。而油水藝術家白油受邀參與,與柳琴音樂家陳崇青一同鋪展一場連結聽覺及視覺的「油水投影藝術表演」,流體在光影間恣意飄動,油水與琴聲皆在彈指間撥動,聲光共振,兩位藝術家在三個曲目章節中,以飄蕩在空氣中的默契與意象彼此理解與共鳴,共同為觀者創造了如夢的一段演出。 

油與水之間,名為知己

油水投影( Liquid Light Show )源於六零年代的歐美迷幻派對,運用油水分離原理,在注入水的盆中,藝術家或滴入、或灑入特性各異的油性顏料,創造出色彩與形體不斷融合又分離的畫面,目光迷濛,色彩斑斕,好像進入另一時空宇宙。「油水投影的這個表現形式,是我在創作的這條路上一直想要表達的東西。」憶起第一次接觸油水藝術,藝術家白油目光熠熠地說當時就像遇到知己,享受於結合表演與視覺表現的白油,表演時彷彿真的如實地活在油水藝術的世界裡頭,理解自己每一次創作時手下的絢麗世界,也被那不斷變換樣貌的多彩世界如是理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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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白油在油水投影藝術這條路起初也走得蜿蜒,身為臺灣早期發跡,並致力於結合音樂現場與舞台表演等跨領域合作的油水藝術家,自接觸到油水藝術始,白油前後共花了四年的時間才真正踏入創作之路,「最難的部分也是有趣的地方,因為當時沒有人能問,上網查也不知道要打什麼關鍵字,資訊量很少。」於是白油靠著小時候的美術底子,慢慢摸索出最適合自己的創作方式,方想像著在無人詢問、查無資訊的情況下學習新型態藝術該有多困難,白油一派輕鬆地悠悠道:「老實說也沒有標準答案,有時臺灣人很容易有標準答案迷思,會思考『這樣是對的嗎?這樣可以嗎?』 但其實最後面會發現,重要的是做出你自己想要的畫面。這樣的藝術特性真的很適合我。」想起在世界音樂節的表演上,音樂渲染之下,白油神情專注,兀自抬頭望向投影布幕,一會兒又俯身創作,宛若對著翩翩起舞的色彩呢喃。 

談起創作的當下,那些被揮灑出來的畫面是如何形成?「我覺得總是可以用事後諸葛的方式去分析出很多道理,就是:『哦!因為這邊的音樂是大調,所以適合暖一點的顏色。』其實都可以講得出來,但創作的當下,就是『一個感覺』而已。」想起那天表演中的白油,一手握扇、一手灑水,半刻間又見他手裡的枝葉沾上染料,在水裏綿延出紋路不一、深淺參差的輪廓,彷彿某個顏色在某個時間點即是如此地渾然天成,自有它的際遇與位置。

離散,才能真正靠近——從油水藝術看見人我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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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的現代社會裡頭,有什麼能在匆匆人事物身影中,以一身從容跳脫?「油水投影是一件很矛盾的事,看似無法控制,但又必須要去控制它。」白油莞爾一笑,看待油水藝術的不可掌握性,他談起人類的天性總想掌握難以掌握之事物,小至乘上飛機翱翔天際;大至在陡峭山壁上鑿洞做路、在路面拔地而起高樓大廈⋯⋯,儘管聳立、堅實,人類似乎仍慣於以科技與頭腦去解決大自然在社會快速發展中形成的阻隔,「其實我們很逆天欸,一直沒辦法去學習接受無常。」白油一番話說得真切,人類社會對於萬物的掌控慾望,隨著城市發展的速度愈發強烈,而於此同時,那些捉不住的,摸不透的人呀、事呀、物的,於是都給百般珍貴了起來,油水投影,於白油而言便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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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人類在大自然面前掙扎的意象滿淒美的,我不能控制它,但我又要去控制它;這件事似乎很笨、很蠢,但同時也很美。」 

「油水投影就是順流吧,對我來講是一直以來需要學習的事,比如『放下』啊,怎麼相信別人,讓別人去做,自己才會比較輕鬆。」因此在油水投影的創作過程中,白油無非是在一種無法掌握的狀態下與「自然」抗衡:看似無法控制其方向的水,卻是油水藝術創作中關鍵的元素。白油也拋出延伸思考,這不也好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的畫面裡有很多融合再分裂、分裂再融合的畫面,其實這跟關係很像,所有的關係都會走向分離再融合。」腦海裡倏地又浮現白油的油水投影表演,布幕本一片的淨白,顏料與水作用,碰撞與抽離間或聚合、或離散,彷彿人與人若即若離的關係,獨立的個體彼此牽引、交融,偶發的衝突又將人們撕出一道鴻溝。這或許就是油水投影藝術美麗與浪漫之處,在掌控與順流的時機裡,一愣一愣地理解偶然,懂得釋然。

聽得見的顏色、看得見的音樂——聯覺如何使藝術更美?

在世界音樂節上表演的尾聲,白油緩步走向他布幕前,與柳琴音樂家陳崇青一齊謝幕,如滿月的圓圈是表演的結尾,布幕上的微光將白油與崇青老師的臉龐映得柔緻有光,「藝術某層面而言是一種腦補,它會投射心中的狀態,因此每個人在油水投影藝術中看到的都不同。」白油沉默半晌,分享自己曾收過的一觀眾回饋:「曾有人跟我說在畫面裡看到世界的誕生與毀滅。」抽離藝術畫面本身想去傳達的訊息,油水投影藝術提供了更彈性與寬裕的空間,讓觀者去進行思考與意識認知,而這也是白油希望藉由油水投影創作去和更多人討論與交流的,藉由藝術,去探索自我更多元且真實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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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油接著也深入淺出「聯覺」在人感受油水藝術時如何作用——「聯覺」也能稱作共感覺,人有五感,而聯覺意指兩種感覺相伴而生,形成聽得見的顏色、看得見的味道等奇妙感官連結,「聯覺提供了一個管道讓人去感受不同的藝術可能性。」侷限的感官可能帶來單一的認知,而當感覺同步連結,眼前的顏色、耳畔的旋律、嗅聞的香氣都可能被放大成更美、更立體的感官體驗,「聯覺能幫助我們靠近自己最真實的感受。」如品酒,深邃醇厚的滋與味,需時間品嚐外,也須倚賴對香氣、口感的經驗堆疊,來更靠近最真實的風味樣貌。然而何謂真實?或許,答案將會如白油手下那片浩瀚且廣袤的色彩世界,不斷地流動,一些時日又組合成新的理解,而藝術無關乎定義,水上浮的那一抹靛、一道粉、一撇橙、一滴青,都將已在心中緩緩流淌,終將蔓延成自己能欣賞的一幅景。 

延伸閱讀

有雙好奇的眼睛與學不會放空的腦袋,因而一頭栽進社會學的世界。

此後寫人寫事也寫景,期盼曾路過幾段文字的人能在字裡行間找到共鳴,如此我的文字所到之處便不是虛無縹緲的堆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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