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光穿過玻璃，映現的不只是材質之美，更是一段關於記憶與自我感知的內在旅程。藝術家張博傑在個展《內光》中，將鑲嵌玻璃工藝從傳統器物轉化為可被行走與體驗的空間敘事，透過光影層次、身體感知與多重媒材交織，引導觀者在靜默中重新凝視自身狀態。這一次，1% Style 與張博傑對話，深入解析其創作轉折、工藝哲學與展覽背後的感知思維，從材料實驗到人生切片，看見當代工藝如何成為通往內在風景的藝術形式。
有些展覽，不是把作品掛上牆就算完成，而是把觀者的身體也納入「作品的構成」，走進《內光》展覽，你會感受到這樣的韻味。從階梯走入位於地下一樓的展場，你會先遇到一個看似輕盈、卻帶著某種「未知」的入口：玻璃製成的葉片圍成一圈，你以為自己只是靠近一件裝置，手指卻在碰觸金屬邊條的瞬間，喚起聲音；那不是被動播放的背景音，而像森林裡的提示：鳥鳴、流水、野獸低吼……每一次觸碰都不盡相同，你突然意識到，這不是「觀展」，而是「進入」一個世界。
策劃這條路徑的人，是《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創辦人張博傑。建築與新媒體藝術的背景，讓他對空間、環境與身體之間的關係始終保持著敏感的觸角；而從 2018 年起，他把鑲嵌玻璃工藝當作一種媒介，在藝術的路上走得更遠：從可被收藏的器物到跨媒材的裝置，他不斷試探工藝在當代可以抵達的深度，這一次，他把答案暫時放下，把問題往「內」收攏。
《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創辦人張博傑。（圖/一嶼提供）
分享本圖《內光》對張博傑來說，是一件「創作展」。創作這個字眼是一個關鍵，因為它不只是展覽形式的描述，而像是他對自身節奏的一次宣告：真真既是品牌，也是工作室，但《內光》更像他把自己推到「更完整的前線」，把創作當成一個可以被「共感」的狀態場域。
一條走向內在的路徑：喚醒感官、讓語言失效
「對我來說，《內光》基本上是一個旅程，一個向內的旅程。」張博傑把整個展覽想像成進入森林，呈現的是種被現代工具稀釋掉的旅行經驗——今天的我們用手機導航、用交通工具把距離壓縮到可預期的安全感裡，幾乎不需要體力與冒險；但在更久遠的年代，旅行本質上伴隨著生命風險：迷路、下雨、起霧，甚至夜裡的獸鳴與冷風，都可能讓人產生幻覺，讓恐懼與想像力在那個場域裡，一同生長、茁壯，也創造了更多的感知與思維。
因此，《內光》這個張博傑口中的創作展，並不急著談藝術的「美」，而是討論「被啟動」的過程。入口的互動裝置《入林》，讓你用手去確認世界的邊界；聲音在你靠近的那一刻才出現，提醒你：感知不是觀看而已，身體才是第一個翻譯器，接著，他把霧、煙、影像與光導入展場，逐步把注意力從外在形式，移到更難以名狀的內在感受。
《內光》入口的互動裝置《入林》，讓你用手去確認世界的邊界，聲音在你觸碰的那一刻才出現，以提醒「感知不是觀看而已，身體才是第一個翻譯器」。（圖/一嶼提供）
分享本圖在展覽想像裡，他甚至期待「語言與邏輯逐漸失效」——不是否定理性，而是讓「定義」鬆動，讓觀者理解：那些迷惘、那些難以說清楚的狀態，本身也是生命經驗的一部分。他的創作，並不期待提供答案，它更像一段讓你回到「自身」的路徑。
工藝的療癒：身體、材料與一種「真實」
張博傑談鑲嵌玻璃時，最常回到「身體感」。他說自己在做傳統鑲嵌玻璃的過程裡，感受到一種很原始也很真實的狀態：切割、焊接、清理、拼接，所有動作都必須被身體承擔，材料也會以最直接的方式回應你。這份「真實」，並不浪漫，反而近乎冷冽——玻璃乾淨就是乾淨、切割的聲音俐落而清楚；當你必須把注意力放在手與材料之間，腦袋自然離開手機、離開資訊過載的節奏。
他形容這種創作狀態帶著療癒性。這樣的療癒讓人重新被拉回「當下」：你會開始看到自己平常忽略的動態——煙如何堆積、光如何改變紋理、透明與霧面如何把同一件事物拆成不同層次。
這些細微變化，讓他著迷，也因此，張博傑在創作中一直在詢問：鑲嵌玻璃除了成為生活器物，能不能成為環境裝置？確實，工藝、設計與藝術在這些創作身上並不互斥，而是一種彼此牽動的辯證，「設計師多半在解決問題；藝術家更多時候是在尋找可能性。」張博傑說得很直接，他的創作適用設計的技法敘事，卻把動機放在「我想看看它會變成什麼？」的大哉問。
「我不想證明我在幹嘛，我只是好奇作品做出來會變什麼樣子。」這句話幾乎可以當作理解張博傑創作的鑰匙，他希望自己成為作品的第一個觀眾，先在作品裡被觸動，再把那份感受紀錄下來，對他來說，創作不只是自我宣告，而是一種「被世界回應」的過程。
器物的魔幻：那片玻璃為什麼會冒煙？
在《內光》裡，有一件作品讓他談得特別投入，我也看得非常認真。它是一件很簡單的香台，名為《霧境》，但它的製作與呈現卻一點都不簡單。「啟動」它的動作接近傳統香道，觀者可以粉末、工具、點燃的節奏，去觀看「燃燒」如何成為一種表演，但張博傑真正迷戀的，是「煙」在空間中的「運動」：下方煙霧慢慢堆積，飄移後向上，像被玻璃的透明與霧面折成另一個世界；最關鍵的部分，是張博傑把出煙口被隱藏得幾乎「不可見」，於是觀者會產生一種錯覺——不是器物在運作，而像玻璃本身在呼吸、在吐出煙。
香台《霧境》。（圖/一嶼提供）
分享本圖張博傑告訴我，他著迷於那種「器物的魔力」。器物可以承載狀態，甚至承載想像；這個香台很小，但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世界：你不必理解機械結構，也可以被那份魔幻感吸走。這個觀點恰好呼應了《內光》的命題：內心世界本來就是抽象的，大小不受比例限制，而受想像力支配。
如果說前段裝置《入林》像森林入口，把人的感官喚醒，那麼後段的「光相系列」就像他把人生經驗放進玻璃裡，讓它成為可被凝視的切片。他形容那些作品像「光的畫作」，也像某些人生片段的影像記憶，被凝結在創作之中。
最具體的例子，是《棲居》。《棲居》的起點來自一次日本旅行，所有帶來創作的觸媒都有了：深夜、喝完酒、散步，他走進一條小巷，看到老宅窗景——傳統玻璃與窗簾的配置，帶著某種年代感的溫暖，讓他記住的不是裝飾，而是一種「在遠行之前回望」的心情。於是，他使用昭和時期玻璃、定製窗簾與蕾絲，把那個夜晚變成一個可以被照亮的地方。對他而言，除了懷舊，更是一種內在定位的錨點：你走得越遠，越需要知道，自己從「哪裡」出發。
「光相系列」《棲居》。（圖/一嶼提供）
分享本圖在最終的創作《彼端》，也談到如何從熟悉材料裡創造陌生感：「像海棠花玻璃，人人看過，卻很少有人用這種方式去構成光學影像；當觀眾站在作品前，會先疑惑『這到底是什麼？』，再慢慢發現它其實來自你熟悉的材料，只是被放到另一套觀看機制裡。」張博傑笑說，這樣的陌生感最有趣的是，它並非來自於「新材料」，而是熟悉的材料用新觀點來進行「觀看」，「於是，這就更有趣了。」
屬於觀者的作品「詮釋權」
張博傑對「觀眾」的想像，也透露出他對藝術的基本立場。他告訴我，自己把創作者分成兩類：一類像明燈，建立完整世界觀，讓觀眾進入其中；另一類則像鏡子，提供連接方式，觀眾用自己的經驗去詮釋：「我，更相信後者。」
進入展場，你確實會發現，《內光》雖然有清楚的路徑與段落安排，但它並不要求觀眾「理解」一個標準答案：甚至刻意保留作品的開放性，創作者根本不告訴你「一定要怎麼使用」，而是在互動與動態裡，把想像交給觀察的人——因此或許有人感到驚喜，有人覺得困惑，有人或許被拉回某段記憶，甚至有人只是覺得好玩，對張博傑來說，那些差異，就是作品成為「鏡子」的證明。
張博傑告訴我，他並不屬於任何一個圈子，但希望可以和任何圈子進行合作。這句話聽起來像創作策略，實際上更像他的人生路線：從建築到新媒體、再回到工藝的手作現場，每一步都像在補充尚未成形的「圓」；當那個圓慢慢被補上，創作者也逐漸明白，工藝不只是「雙手的溫度」，而是人如何透過材料理解自己、理解時間，更理解世界仍有未知。
確實，《內光》最動人的地方，或許不在於它把鑲嵌玻璃做得多精巧——當然，張博傑的作品一直都很精巧——而在於如何把一種複雜狀態「留存」下來。張博傑說，那幾年的人生與創作不是單純的好或壞、難過或開心，而是混雜、難以定義的狀態，「我想做的不是把那個狀態說清楚，而是讓它成為『可以被感受』的風景。」
於是，你在玻璃與光的交界，看到的不只是技法，而是一種「向內」的方式：當你願意放慢、願意用身體走、願意讓語言短暫失效，你就可能在流光中回望——回望那個被現代節奏遮蔽的自己。
而這大概也是張博傑最坦白的創作動機：他不急著告訴你他是誰，他只想把創作呈現，看看它會變成什麼，然後邀請你也成為那個世界的觀眾——而且，用你自己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