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李繼忠,許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寵物腫瘤權威」。然而,當被問到如何形容自己時,他沒有先談專業成就,而是平靜地說:「我應該還是一個老師。」
李繼忠形容自己有三重身分:研究者、臨床醫師與教師。他研究疾病、診治動物,也把累積多年的臨床經驗傳承給下一代。但在這三種身分中,他始終認為,「老師」最接近真正的自己。
「市場開拓或成績,對我來說都不是最有成就感的事情。重點是人,我的學生就是我的成就感。」
看見學生成長,是最大的成就感
李繼忠對教學的熱情,很早便已萌芽。服兵役時,他擔任步兵排長,在成功嶺帶領年輕學生。求學過程中,除了少數幾位對他影響深遠的老師,多數時候都靠自己摸索,也因此更能體會,如果在一個人成長的路上,有人願意適時伸出手,可能帶來多麼重要的改變。
進入學校任教後,他曾經接觸商業領域,也面對過轉換跑道的機會。然而,當他重新思考自己究竟適合什麼、希望成為什麼樣的人,最後仍選擇留在教學現場。
「看到別人的成長,感受到自己能協助他往前走,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在他眼中,獸醫教育不只是傳授醫療知識,更要培養一個人如何觀察、理解他人,以及面對生命的不確定。
李繼忠早期的專業背景是病理,因此非常重視觀察力。動物無法開口描述自己的不舒服,醫師必須從有限的線索中找出關鍵證據,不能漏掉任何重要訊息。
然而,進入臨床之後,他愈來愈確定,專業能力之外,獸醫師還需要同理心、換位思考與適時放下自我。
「同理心和同情不一樣,是有能力感受到別人正在經歷的痛苦或快樂。」醫師不只要理解動物,也要理解飼主的擔憂、期待與現實限制。尤其面對癌症,並沒有一個適合所有家庭的標準答案,真正成熟的醫療,是陪伴飼主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找到最適合自己與毛孩的選擇。
孤獨,讓他更懂得珍惜相遇
外界眼中的李繼忠開朗、健談,但他坦言,自己其實是一個很容易感到孤獨的人。
身為家中唯一的孩子,他從小便習慣獨處。即使身在人群中,有時仍會突然感受到一種深層的孤獨。那不是身邊沒有人,而是對生命本質的感受。
也正因如此,他格外在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希望自己所在的團體能夠維持平衡與快樂:「對我來說,快樂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自己快樂,也希望別人快樂。」
李繼忠的第一堂生死課,來自童年愛犬的離開。當時的他懵懵懂懂,面對狗狗突然離世,什麼也做不了。到了大學時期,父親離世,當時年僅21歲的他,再一次被迫面對死亡,也開始思考:一個人最後真正能留下的是什麼?
後來他慢慢明白,人無法留住生命,真正能夠保存下來的,是彼此相處時的感受,以及深深留在心裡的某一個瞬間。

寵物腫瘤專家李繼忠,始終將動物的生活品質與快樂視為醫療的重要考量。(圖/Michelle Lin提供)
分享本圖「我們的記憶,就是繼續活下去的動力。」他形容,生命就像一路撿拾石頭。有些石頭會被留下,有些會掉落,也有些無論如何都想收藏。到最後,一個人或一段生命,就是所有經驗、感受與記憶的總和。
「生命不會因為你想留住它,就永遠留下來。重點是你曾經經歷、感受和體會,並且把這些經驗真正變成自己。」
如果再次相見,希望能說「別來無恙」
在腫瘤門診裡,李繼忠經常陪伴飼主走過毛孩生命的最後一段路。有些飼主無法接受停止治療;也有人在毛孩離世後封閉自己,不願再愛另一個生命,害怕有一天又要面對失去。
面對這些傷痛,他經常用「緣分」安慰飼主:「這個生命離開,不代表它不會回來。如果你非常想念它,它可能會用另一種形式,把你能感受到的愛再次帶回來。」
但是,當一個人因為痛苦而封閉自己,也可能同時關上重新感受愛的門。與其讓生命停留在離別的那一天,不如帶著曾經得到的愛繼續前進。
他相信,如果有一天能夠再次相見,我們真正想告訴對方的,不該是自己在分離後如何日復一日地沉浸在痛苦裡,而是能微笑著說:「別來無恙,我把自己的生活過得很好。」
悲傷不需要被否定,也不能被催促。但那些忘不掉的痛苦,可以一次又一次重新凝視。看得久了,它或許仍然存在,卻不再像最初那樣尖銳。
醫療不是做得愈多,就代表愛得愈深
隨著寵物癌症治療快速發展,化療、標靶、免疫治療與高階放射治療陸續應用在犬貓身上,李繼忠卻始終保持審慎。
他提醒,醫學進步必須建立在研究與實證之上。如果缺乏足夠證據,還不清楚治療或檢驗結果該如何判讀,便貿然應用在動物身上,可能讓牠們承受尚未被驗證的風險。
他並不排斥新技術,而是認為,醫療不能只因為「新」或「高階」就被推崇。治療能否改善生活品質?飼主是否理解效益與風險?家庭是否能夠承擔?毛孩在治療過程中,是否仍保有快樂與尊嚴?這些都必須納入考量。
「我們要的,很多時候就是陪伴,是讓動物快樂地過牠該過的日子。」
在李繼忠的醫療理念中,獸醫師不是替飼主做決定,而是完整說明各種選擇的好處、限制與風險,幫助飼主想清楚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
積極治療,不代表比較愛;選擇舒適照護,也不等於放棄。重要的是,飼主了解自己正在做什麼,也願意承擔決定可能帶來的結果。
他形容,臨終醫療就像牽著飼主的手過橋。獸醫師不能放手,也不能強迫對方往前,只能一步一步陪伴,直到飼主準備好,為深愛的毛孩做出選擇。
談到未來,李繼忠似乎沒有為自己設定明確的退休界線。對他而言,教學與臨床早已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種生活方式:「只要還看得動、腦袋還夠清楚,我就會繼續幫飼主、幫動物、幫學生。」
寵物腫瘤權威,是外界給李繼忠的稱號;但真正認識他之後會發現,比起站在權威的位置上,他更願意成為一位老師、一名陪伴者,以及在人們最徬徨的時候,願意牽著他們走過那座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