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沒有肉,但絕不能沒有酒!從古老的蓋爾語了解蘇格蘭的酒吧文化

蘇格蘭10

英國當代喜劇經典《活人甡吃》(Shaun of the Dead)中,主角尚恩是個平凡、厭世的都市上班族,他和相識多年的室友艾德,不管是下班或是周末夜晚,幾乎所有空閒時間都喜歡待在當地酒吧「曼徹斯特」徹夜買醉、大聊是非,就連和女友麗茲相聚,尚恩都習慣相約在那間與家相隔不到幾條街的酒吧。隨著劇情發展,荒誕的喪屍危機壟罩全倫敦,主角一行人更把「曼徹斯特」視作末世裡的安全堡壘。

「難道全英國就沒別的地方可去了嗎?」相信許多觀眾看完電影後,腦中都會浮現類似的疑問,不過,這可能是全片最真實的地方了,在光線昏黃的室內,節奏音樂鼓動著心跳,和酒友們的放聲暢笑在杯觥交錯間持續不斷,這不只是電影,而是遍佈整個不列顛群島的逍遙日常,特別是在盛產嗜飲酒客的蘇格蘭高地更以此自豪。無論是下班後的放鬆淺酌,到逢年過節與三五好友開懷暢飲,蘇格蘭人與酒吧的緣分,似乎能從所有的人際交往中,看見它的身影。

Slainte mhath!放歌縱酒的蘇格蘭人,究竟有多好飲?

論及歐洲酒吧最密集之處,每年要出口將近 10 億瓶麥芽威士忌的蘇格蘭,肯定會是擊敗德國和俄羅斯的榜上第一。若真要形容蘇格蘭人有多麼好飲,大概能將之比擬為臺灣人有多愛喝手搖飲的瘋狂程度,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來看,一名蘇格蘭人平均每年消費的純酒精高達 13 公升以上,這驚人的數字,還略高於歐洲啤酒盛產地德國的 12.79 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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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蘇格蘭愛丁堡杜丁斯頓村的 Sheep Heid Inn 原是創立於 1360 年的旅館,據傳是蘇格蘭境內現存最古老的酒吧。(圖/Flickr @ Byronv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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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傍晚 5 點到臨近午夜 11 點左右,走在熙熙攘攘的蘇格蘭巷弄,平民酒吧如臺灣便利商店一般常見,在眾人歡欣舉杯時,還能聽到他們不約而同地大聲疾呼「 Slainte mhath!」(讀音近似「斯朗橘發」,在蘇格蘭蓋爾語中有「 good health 」之意),將酒一飲而盡,雀躍之情溢於言表,喝下一口冰涼的啤酒,瞬間為內心增添了不少暖意!對他們來說「喝了酒,才是今天真正放鬆的開始。」,但也不禁讓外人好奇,為何在酒吧,會聽到蘇格蘭人突然使用聽來陌生的語言激昂對話?這類語言,又跟風行於蘇格蘭的酒吧文化有甚麼樣特殊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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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蘭風笛與熟悉的格子呢布料圖案,源於蘇格蘭高地氏族的傳統服飾。(圖/Unsplash @ Luciezia Carnel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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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蘭蓋爾語——傳唱語言的古今興衰

事實上早在 12 世紀,蘇格蘭蓋爾語( Scottish Gaelic ,本文簡稱蓋爾語)就已在蘇格蘭境內蔚為流行,但當時的蓋爾語還不是只能在酒吧內才能聽聞隻字片語的稀缺語言,而是擁有豐富口說文化的蘇格蘭通用母語,最著名的用途,可追溯至久遠以前的「凱爾特人」用來吟唱詩歌與故事的傳統語言,他們民風尚武,忠於部落氏族,是今日蘇格蘭人的共同祖先。

在數百年前,這群生活在部落的蘇格蘭人民便會在入夜時分,圍繞在部落篝火前手持酒杯,細心聆聽吟詩者操著流利蓋爾語,將所見所聞詠唱出悠然旋律,聽眾除了受口說故事影響情緒起落,也會情不自禁的與身旁酒友搭起了肩,在麥酒的催化下一同左搖右擺、放聲高歌,倒還真像個臨時搭建的露天酒吧,好像蓋爾語的存在,生來就與蘇格蘭人習以為常的飲酒生活緊密聯繫。

但究竟是甚麼原因,導致富含深厚人文底蘊的蓋爾語,隨著歷史更迭,逐漸從蘇格蘭民眾的生活中消失?

一切的轉捩點,可以歸因於發生在 16 世紀的英國宗教改革。改革期間,當時的英國教會強行脫離了羅馬天主教的掌控,大量開始以簡便白話的英格蘭語(英文的前身)取代書寫語句複雜的蓋爾語來印刷宗教典籍,導致蓋爾語因宗教因素,其地位遭到全面性的取代。在此之前,即便不列顛群島歷經錯綜複雜的殖民過往,使語言和政權的更替在這片土地上反覆重演,但蓋爾語始終在蘇格蘭地區保持著屹立不搖,可當英文的強勢入侵,觸及了「宗教」這一價值根基後,蓋爾語的存在便受上層階級的打壓而日漸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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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6 年卡洛登戰役為英國歷史上最後一場大型陸戰,由英格蘭皇家對抗意圖復興斯圖亞特王朝的蘇格蘭詹姆斯黨,詹姆斯黨的慘敗致使蘇格蘭受英格蘭併吞,蘇格蘭傳統氏族文化因此走向消亡。(圖/Wikimedia Common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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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1707 年聯合王國成立後,蘇格蘭正式成為英國的下轄地區,蓋爾語也在失去宗教地位後,丟失了僅存的政治地位,逐漸被世人當作有些不入流的地方方言看待。僅有鄉村與工人階級才會廣泛使用,到了 21 世紀,僅剩不足 6 萬人會說一口流利的蓋爾語。

對於蘇格蘭人來說,蓋爾語雖然已隨著「英語」的強勢入侵而走向消亡,可它的身影卻轉而在蘇格蘭人最熟悉的地方得以再現,也就是蘇格蘭的酒吧文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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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蘇格蘭蓋爾語歸類為「瀕危」,蘇格蘭政府正積極在蓋爾語使用者密集地區落實語言保存,逐步將雙語路標、廣告標誌擴及講蓋爾語的高地、島嶼區域。(圖/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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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前記得喊聲「Giesa pint!」以示友好,蓋爾語和酒的邂逅之地

在平日晚間走進十字路口處常見的 Pub ,對於蘇格蘭人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有別於我們在臺灣所認知的 Bar ,普遍會在店內打上霓虹裝飾燈,輔以特色各異的調酒單,試圖營造屬於都市夜晚的「浪漫(尋歡)邂逅現場」,可在蘇格蘭高地,酒吧的功用可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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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周末有許多蘇格蘭運動酒吧會定時轉播英超足球賽事,廣大的足球迷們會在酒吧裡的電視前相聚,享受啤酒與賽事的沁涼刺激。(圖/Unsplash @ YasinAlsb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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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蘭人更流行到俗稱為 Pub 的 Public House 小酌幾杯,顧名思義 Public 一字就表明了大眾酒吧在蘇格蘭,時常扮演社區內的重要社交場所,人們會走進 Pub 內找個位子坐下,點一到二品脫的 Lager(拉格啤酒,一種低溫發酵,色澤金黃且口味清爽的常見啤酒) 或是 Ale(艾爾啤酒,一種高溫發酵,風味變化更加豐富的啤酒品項),與好友、家人、情人來段交心時刻,以舒緩生活壓力,還會在裡面舉辦社區活動、校園聚餐和學術研討等聚會等,幾乎任何形式的聚會,都可以在這裡發生,但倘若是在足球賽季打得正火熱時,可就別想在酒吧裡求得一絲清淨了。

至於為什麼我們會大膽地將酒吧定義為蓋爾語的復興之地呢?

這點可以從一名道地蘇格蘭人向酒保大聲說的第一句話看出一點端倪。他們並不會說「 a glass of bear 」也不是「 a pint of bear 」,而是隨口說聲「 Giesa pint!」(意為一品脫的飲料),並放上一張 10 英鎊的蘇格蘭紙幣(只在蘇格蘭境內發行)在桌上,酒保便會端上一杯店家最受歡迎的招牌。如果那天你有幸造訪蘇格蘭當地的 pub ,不妨也試試這樣點餐,說不定還會有微小的機會,能被誤認為是當地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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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Unsplash @ Amie John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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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och an doruis 沒有騙你,這真的是最後一杯了⋯⋯

在幾杯黃湯下肚後,酒酣耳熱之際,你也可以說聲「 deoch an doruis 」(意為在門邊喝最後一杯再走)來為生活中的「微放縱」行程畫下句點,雖然這項行程,蘇格蘭人一週可能會進行三次以上就是了。到了隔日早晨,還可以再來上一杯晨飲威士忌緩解宿醉,蓋爾語甚至有專有名詞稱之為「 sreath 」,因為老一輩的釀酒人相信「酒精濃度的落差」才會使人宿醉頭痛,最好的辦法,是別讓體內的酒精濃度降得太快了。

黃湯下肚,為苦澀生活添加一絲醉人的甜膩

「生活越是苦澀難耐,酒就越發甘甜。」

伴隨年紀增長一定有不少人對這句俗諺深有同感,處在受儒家文化渲染的亞洲國家,即使生活煩悶,適量飲酒也算是種禮貌的體現,但對蘇格蘭人來說「以酒會友」才是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孤身獨飲固然有刻意追求僻靜片刻的美妙用意,可有些時候,大口大口的酒液下肚,難免會頓覺苦澀難耐,這時如果能有這麼一個地方永遠在固定的時間敞開大門,為人們提供疲憊靈魂的棲身之所,豈不成了平衡工作與生活的最佳解。酒館開業的鈴鐺聲清脆響起,彷彿就能理解蘇格蘭人為何把環境略為吵雜的民間酒吧,視作能緩和人心的綠洲。

如今幾近失傳的蓋爾語,全球僅剩不足六萬人能流利使用,貌似不再為大眾所知所言,卻在酒吧這樣意想不到的場域裡,以明快的語調存於人們的稀鬆日常之中,,即便是不諳蓋爾語的蘇格蘭人都能領略一二。

如果未來有機會去一趟蘇格蘭,別忘記找一天走進一家街邊酒吧,嘗試用蓋爾語點幾杯當地盛產的艾爾啤酒,從黃昏待到打烊,跟身旁的吧檯酒友深聊幾許,即可順勢消除白天積累的社交疲乏,只因蘇格蘭人每晚看似放飛自我的酒吧行,背後潛藏的是對人與人情感連結的重視,將每一次在酒桌前的初次相逢,視為難能可貴的機遇,還有勉勵彼此重新站起的人生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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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Flickr @ byronv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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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蘇格蘭威士忌:品飲與風味指南》:從蓋爾語觀察蘇格蘭人的飲酒文化

《轉角國際》:蘇格蘭靠「嘴」獨立(上):誰有聽過「蘇格蘭語」?

《Trippy》:How To Order Bear In Scottland

《academic-accelerator》:蘇格蘭蓋爾語 Scottish Gaelic

 

責任編輯/劉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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